月光斜照在院墙的裂痕上，像一道凝固的血口。陈轩站在焦土中央，右眼微光未散，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指节一滴一滴砸进尘土。他没动，只是盯着那扇塌陷成黑雾的院门方向。
风从断墙缺口灌进来，带着夜露和瓦砾的凉意。
刚才那一拳，已经压到了极限。混沌魔躯的余热仍在皮下窜动，像是烧红的铁丝缠在经脉里。他知道这状态撑不了多久，每多站一秒，反噬就深一分。可他不能走。
赵七没走远。
那人踉跄着跳下高台，一瘸一拐地朝院门挪，脚步虚浮，却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太久了，久到不像逃命的人该有的反应。
陈轩当时没拦。
现在想来，那是试探——看他会不会真放人走。
“蠢货。”陆压的声音忽然在识海炸开，“你刚打完一场，还想再来？经脉都快裂了，还惦记着个跛脚杂鱼？”
陈轩没理他。他右眼缓缓转动，视野里三十六道淡蓝色轨迹线早已消散，但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扰动还在。他能闻出来——不是恐惧的味道，是犹豫，是迟疑，是某种……回旋的念头。
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弹回来。
他迈步。
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左肩的布条被血浸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皮肉。但他走得稳，一步，又一步，朝着院门方向。
废墟边缘，一块半倒的青砖微微晃动。
陈轩停下。
他没看那块砖，而是盯着地面。那里有一串脚印，歪斜、拖沓，通向院外。但在三尺之外，脚印突然中断了。像是人凭空消失了。
不对。
他蹲下身，指尖抹过地面。土是松的，新翻过的痕迹还没干透。有人用符灰掩埋过足迹，手法粗糙，只图一时遮掩。
“藏了？”陆压冷笑，“连遁地术都不会，也敢玩这套？”
陈轩没答。他闭上左眼，右眼结晶瞳缓缓抬起。
视野骤然拉近。
三丈外，药渣铺的屋顶阴影里，一片瓦片边缘有极细微的震动。不是风，是呼吸带来的气流扰动。再往左，断秤铺后巷的墙根下，一团灰影贴在墙角，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赵七没跑。
他回来了。躲在这片废墟的某个角落，等着看什么。
陈轩嘴角动了动。
他直起身，故意重重踏出一步，让脚底碾碎一块碎石，发出清脆的响。
然后，他转身，背对院门，一步步走向院子中央那具昏迷的灰袍修士。
“走吧。”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屋顶，“我不杀无关的人。”
话音落，他弯腰，从灰袍修士怀里抽出一枚玉简，随手塞进储物袋。动作缓慢，像是在清点战利品。
头顶瓦片，又是一阵几不可察的颤动。
陈轩不动声色，右手悄然按在胸口。《噬灵诀》的书页正微微发烫，像一块温热的铁片贴着皮肤。他需要它稳定灵力流转，否则刚才那一击早就让他经脉尽断。
但他也知道，这功法每天只能吸三次。
他已经用过一次——打飞灰袍修士时。
不能再吸了。至少，现在不能。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子时已过，月偏西。
就在这刹那，他动了。
右脚猛然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目标不是屋顶，而是断秤铺后巷那团灰影！
赵七根本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向。他刚从墙角探出身，想确认陈轩是不是真走了，下一瞬，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他惊叫一声，本能地往后缩。
可晚了。
陈轩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后颈，顺势一拽，整个人被狠狠掼在地上。尘土飞扬，赵七闷哼一声，面具摔裂一角，露出半边苍白的脸。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发抖，“你不是说放我走？”
“我说过。”陈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右眼泛着琥珀光，“我不杀无关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笑：“可你回来了。那就不是无关的人了。”
赵七浑身一僵。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陈轩低声道，声音沙哑。
他右手抬起，掌心对准赵七丹田。
《噬灵诀》嗡鸣一声，书页自动翻动。一股吸力自掌心爆发，像是无形的漩涡，瞬间锁住对方体内灵力。
“不——！”赵七猛地挣扎，双手乱抓，指甲在陈轩手臂划出几道血痕。他双腿乱蹬，撞在残墙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可他修为不过炼气三层，连护体灵气都未成，哪扛得住《噬灵诀》的吞噬？
灵力如决堤之水，疯狂涌入陈轩掌心。赵七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发紫，身体剧烈抽搐，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别……别吸——”他嘶吼，声音越来越弱，“我不是……主谋……我只是……传话的……”
“我知道。”陈轩冷冷道，“可你还是进来了。你明知道这是陷阱，你还回来。”
他左手依旧死死掐住对方后颈，不让其挣脱。右手掌心黑气缭绕，灵流如蛇般钻入经脉。反噬感立刻袭来——指尖发麻，小臂刺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
他咬牙撑住。
社畜的忍耐力在这种时候最管用。疼？忍着。累？扛着。只要不死，就得往前走。
“你回来……是怕我没看到消息？”陈轩盯着他，“还是……你自己也不信那个戴斗笠的人？”
赵七没答，只是喘着粗气，眼球上翻，意识开始模糊。
灵力抽取持续了十息。
陈轩能感觉到，《噬灵诀》在排斥。这人的灵力太驳杂，掺着符毒、禁制残渣，还有某种阴冷的气息，像是被人强行灌进去的。功法吸了几口就有点噎住，书页微微颤抖，像是在抗议。
“吐出来？”陆压嗤笑，“你当这是饭馆点菜？不合口味还能退？”
陈轩没理他。他强行压下反噬感，继续催动功法。经脉像是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但他知道，只要撑过最初十息，灵流就能贯通。
果然，片刻后，黑气流转顺畅了些。赵七的身体软了下去，四肢瘫软，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陈轩低头看他。
面具彻底碎了，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眉心有道旧疤，像是小时候被火钳烫的。他嘴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眼神涣散，但还没昏过去。
“你听着。”陈轩俯身，声音低沉，“我不杀你。但你也别想逃。”
他右手缓缓收回，掌心黑气消散。但左手仍掐着对方后颈，没松。
赵七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你说你只是传话的。”陈轩盯着他，“那你就把话，原原本本告诉我。”
赵七眨了眨眼，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陈轩没等他回答，直接将人拖起来，一步步走向高台。
台阶早已坍塌，只剩几块断石。他一脚踩上去，膝盖微微一沉，右腿那块结晶化的骨头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锯齿在慢慢切割。
他没停。
走到高台边缘，他一把将赵七按倒在地，使其俯卧，脸贴着冰冷的石板。
“别动。”他说。
然后，他盘膝坐下，右手再次贴上对方后背，掌心对准脊椎命门。
《噬灵诀》再度启动。
这一次，吞噬更慢，更稳。他不敢再强催，生怕经脉崩裂。黑气如细丝般渗入赵七体内，一点点剥离残存灵力。
赵七身体猛地一抽，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陈轩闭上眼，感受着灵流在经脉中穿行。反噬感仍在，但已不像之前那样猛烈。他知道，自己正在逼近每日三次的上限。
不能再多了。
可他还不能停。
高台之下，灰袍修士仍躺在废墟里，一动不动。罗盘碎了，手腕断了，短时间内醒不过来。但这院子已经被踩过三遍，每一寸土都记住了他的脚步。
他不信，幕后的人不会再来。
所以他必须抓紧时间。
把这条线，彻底掐断。
赵七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体渐渐不再抽搐。只有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抓挠地面，像是想抓住什么。
陈轩睁开右眼。
琥珀色的瞳孔映着月光，像一头盯住猎物的野兽。
“你说的话，我会查。”他低声说，“要是假的……下次见面，我不再问第二次。”
赵七没回应。
他已陷入半昏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陈轩的手仍贴在他背上，黑气缭绕，吞噬未停。
夜风拂过断墙，卷起几片碎纸。
远处山脊，一片乌云缓缓移来，遮住了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