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老周说要带她去逛大理古城。
赵淑芬活了62年,还没逛过古城。石板路两边是木头房子,门脸漆成朱红色,檐角翘起来,像鸟的翅膀。路上人不少,有背着相机的游客,有挑着担子卖水果的本地人,还有金发碧眼的老外在路边咖啡馆里坐着。
“这边房子跟咱们那边不一样。”赵淑芬左看右看,眼睛不够用。
“少数民族风格,白族的。”老周在旁边给她讲,“你看那个门楼子,讲究着呢。”
赵淑芬看了半天,看不够。走到一条巷子里,两边都是卖银饰的摊子,她停下来看了又看。一个老妈妈坐在那里敲敲打打,手里的锤子上下翻飞,敲出好听的声音。
“这个怎么卖?”她拿起一只银手镯。
“一百二。”老妈妈抬起头,“阿孃眼光好嘞。”
赵淑芬把手镯放下,有点贵。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一家卖扎染的店,蓝底白花,铺了一屋子。她伸手去摸,布面粗糙,但好看。
“喜欢?”老周问。
“好看。”她说,“就是不知道买回去干嘛。”
“喜欢就买,又不是没钱。”老周说。
赵淑芬笑着摇头,继续往前逛。古城里的路不太平,有的石板高有的低,她走得很小心。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头顶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晃,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
她62年了,从来没有这样逛过街。以前不是围着锅台转,就是围着子女转,再不然就是围着老赵转。老赵走了以后,她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给别人添麻烦。
“你看那边。”老周忽然指给她看。
赵淑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路边的墙上爬满了藤蔓,叶子绿油油的,中间开着几朵小红花。她赶紧掏出手机,蹲下来找角度。
“你小心点。”老周在旁边提醒她。
“知道知道。”赵淑芬摆摆手,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抬头看到前面有个卖水果的摊子,红红绿绿的摆了一大片。
“老周,那边有卖水果的。”她说,“咱们买点吃吧?”
老周笑着点头。两人走过去一看,摊子上摆着芒果、石榴、还有一种赵淑芬叫不出名字的果子。
“这个是释迦果,可甜了。”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操着当地口音,“阿孃买点尝尝?”
赵淑芬看了看价格,有点贵。她拉了拉老周的袖子:“算了,咱们走吧。”
“买一个吧。”老周说,“来都来了,尝尝鲜。”
赵淑芬拗不过他,只好点头。老周挑了一个大的,付了钱,递给赵淑芬。
“你先尝尝。”
赵淑芬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她眯起眼睛:“嗯,好吃。”
老周看着她笑:“好吃吧?”
“好吃。”赵淑芬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果子递到老周嘴边,“你也吃一口。”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咬了一口:“嗯,确实甜。”
两人一边吃一边往前走,赵淑芬时不时停下来拍照,老周就在旁边等着,也不催她。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走到一个拐角的地方,赵淑芬低头躲头顶的树枝,脚下一滑——
“哎呀!”
膝盖着地,摔了个结实。
“淑芬!”
老周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赵淑芬皱着眉,膝盖火辣辣地疼。她低头一看,裤子擦破了,膝盖上蹭破一层皮,隐隐往外渗血。
“怎么样?能动吗?”老周脸色都变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没事,就是擦破点皮。”赵淑芬试着走了两步,膝盖一软,险些又摔倒。
老周不由分说,搀着她就近找了个台阶坐下。他蹲下来,皱着眉看她的膝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行,得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吧?就是擦破了点皮。”赵淑芬说。
“万一伤着骨头呢?”老周不由分说,抬手拦了辆三轮车,“师傅,去最近的医院。”
赵淑芬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坐在三轮车上,风吹过来,她看着自己的膝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出来玩也能摔一跤,真是。
到医院要过一条马路,三轮车师傅技术好,嗖嗖地穿了过去。老周一路上紧紧扶着赵淑芬的胳膊,生怕她再摔了。
“你慢点。”赵淑芬说,“我没事。”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老周板着脸,语气硬邦邦的,但手却一直扶着她没松开。
医院不大,是大理市区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老周挂号、交费,扶着赵淑芬去外科。走廊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赵淑芬闻着有点不舒服。
“下一位。”
医生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看起来挺和气。他让赵淑芬坐在检查床上,弯下腰看她的膝盖。
“这里疼吗?”
“疼。”
“这里呢?”
“也疼。”
医生又让她走了两步,歪着头想了想:“先去拍个片看看。”
赵淑芬一听要拍片就心疼钱:“医生,不用了吧?就是擦破了点皮。”
“阿姨,这可不能马虎。”医生说,“万一有轻微骨折呢?拍个片放心。”
老周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对,拍一个。”
赵淑芬只好跟着去拍片。拍片室里的机器嗡嗡作响,她躺在台子上,心里有点紧张。活了62年,她还没拍过这种片。
结果出来了,医生对着灯光看了半天,眉头慢慢舒展开。
“没事,软组织挫伤,没伤着骨头。”医生说,“我给你开点药,这几天少走动,修养修养就好了。”
赵淑芬松了一口气:“我就说没事吧。”
老周板着脸:“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赵淑芬吐了吐舌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