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乌云彻底吞没,废墟陷入一片死寂。陈轩的右手仍贴在赵七后背命门处,掌心传来的吸力已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噬灵诀》像是吃饱后打了个嗝,书页微微发烫,又缓缓冷却下来。他能感觉到功法在排斥——这具身体里的灵力太杂,掺着符灰、禁制残渣,还有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是被人强行塞进去的毒药。
他咬牙,指尖微微加压。
不能再吸了。经脉已经到了极限,小臂内侧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右腿那块结晶化的骨头也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人拿锯子在慢慢磨他的骨髓。但他不能停。赵七的记忆碎片还在识海里乱撞,断断续续,真假难辨。
画面闪现:一间昏暗密室,烛火摇曳。一只布满魔纹的手伸过来,将一枚传信符按进赵七掌心。那手一半光滑如玉,一半枯槁如树皮,指甲泛黑,指节扭曲。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两种音调重叠的诡异感:“若事败,就说一切是陈轩所为。”
紧接着,一张脸在烛光下浮现——左脸俊美如少年,右脸却干瘪如枯木,五官扭曲,眼神阴鸷。那双眼睛盯着赵七,像是在看一条狗。
“大长老……”陈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东方绝。
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猛地砸进他脑子里。胸口顿时一闷,呼吸一滞。他不是没猜过背后有人,但没想到会是宗门高层。更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狠,直接把他往“魔修”的坑里推。
赵七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身体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醒。可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有嘴唇微微张合,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石板上积成一小滩。
陈轩低头看他,右眼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微弱的光。他知道这人只是个传话的,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个送信的耗子。可就是这只耗子,亲眼见过那只手,亲耳听过那句话。
证据够了。
他猛地抽回右手,掌心黑气散去。赵七的身体软了下去,四肢瘫开,只剩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陈轩左手一抬,抓住他后颈,像拎麻袋一样将人甩到高台边缘。赵七撞在断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头歪向一边,彻底昏死过去。
他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响。右腿那块结晶骨又开始疼了,每动一下都像有碎玻璃在刮经脉。他没管,一步步走向高台中央,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响。
风从断墙缺口灌进来,卷起几片碎纸,打着旋儿飞向夜空。
“东方绝。”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划过铁板,“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
没人回答。只有远处山脊上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而嘶哑。
他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猛地吼出声:“东方绝!我跟你势不两立!”
声音炸开,震得残瓦簌簌落下,废墟四角的灵障残片嗡鸣颤动。他右眼瞳孔骤缩,视野里三十六道淡蓝色轨迹线瞬间浮现,又迅速消散。他知道这话不止是喊给天听的——既然对方能布下陷阱,就一定有人在暗中看着。
那就让消息传出去。
他要让整个玄剑宗都知道,陈轩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谁想把他当替罪羊,就得准备好被反咬一口。
吼完,他转身就要走。
脚刚抬起,丹田猛地一热。
那感觉不像之前的反噬,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膨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开始搅动。一股热流自脊椎直冲脑门,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脚步一滞,右腿一软,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才没倒下。
“操……”他低骂一声。
体内灵力突然躁动起来,像是煮沸的水,四处乱撞。皮肤下浮现出蛛网状的青筋,从脖颈一直蔓延到手背。他能感觉到混沌魔躯在苏醒,在叫嚣,在催他突破。
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渗出冷汗。右眼视野开始模糊,左眼却异常清晰,能看见自己撑地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活物般蠕动。他想站起来,可四肢百骸都在胀痛,像是骨头要裂开,血肉要重组。
他喘着粗气,手指抠进石缝。
上一次突破是在焦土上,雷劫劈下来,差点把他劈成灰。这一次呢?会不会有人趁他虚弱时杀出来?赵七虽然是个小角色,但既然能被派来传信,说明对方已经盯他很久了。
东方绝不会只布一个局。
他必须走。找个安全的地方,把这一关过了。
可现在站都站不稳。
他闭上眼,试图用玄剑宗的基础吐纳法压下灵力翻涌。可刚一引导,丹田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缩。《噬灵诀》在他胸口发烫,像是在警告他别乱来。
“再动一下,经脉就断。”陆压的声音忽然在识海响起,语气比平时更冷,“你当这是练气期的小打小闹?现在收手,还能保住修为。硬撑,明天这时候,你的尸体就能喂乌鸦了。”
陈轩没理他。他睁开右眼,盯着夜空。
乌云正在散开,露出一角月亮。月光斜照在高台边缘,照在赵七那张苍白的脸上。那人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他知道陆压说得对。他也知道现在最明智的选择是原地调息,等灵力稳定了再行动。可他不想等。
东方绝的名字还在他脑子里转。那只手,那张脸,那句话——“就说一切是陈轩所为”。这不是陷害,是灭口。只要他被定性为魔修,死在哪个角落都不会有人过问。
他不能等。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上起。膝盖打颤,右腿那块结晶骨像是要裂开。他咬牙,左手扶住断石,借力站直。
一步。
他迈出左脚,落地还算稳。
两步。
右腿突然一抽,剧痛袭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回去。
他停下,喘着气,额头全是汗。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青筋在太阳穴跳动。
“你他妈……真不怕死?”陆压冷笑,“为了个名字,连命都不要了?”
“不是为了名字。”陈轩低声说,“是为了以后,没人再敢这么对我。”
他抬头,看向宗门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安静得不像话。他知道大长老住在东峰偏殿,夜里不爱点灯,喜欢在黑暗里喝茶。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听到消息后的表情——半边脸笑,半边脸哭。
他得去。
哪怕爬,也得爬过去。
他抬起脚,准备再走。
可就在这一瞬,丹田猛地一震。
那股热流再次冲上来,比刚才更猛。他眼前一黑,喉咙发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四肢百骸的胀痛加剧,皮肤下的青筋像是要破皮而出。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往前一倾,右手重重撑地,单膝跪在高台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动不了了。
他知道这是突破前兆,是身体在警告他必须停下。可他也知道,一旦停下来,就等于放弃了主动权。东方绝不会给他时间安稳突破。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他喃喃道,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躲在黑暗里的男人。
可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月光缓缓移过废墟,照在他低垂的背上。高台边缘,赵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远处山脊,一片乌云再次缓缓移来,遮住了月亮。
陈轩撑在地上,一动不动。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