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乌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高台边缘那块碎裂的石板上。陈轩的手还撑在地上，指节发白，额角的汗顺着眉骨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没动，也不敢眨眼，怕一松劲儿整个人就塌下去。
丹田里的热流又往上顶了一寸，像有根烧红的铁棍顺着脊椎往脑门捅。皮肤下的青筋跳得厉害，从脖颈一路爬到手背，凸起的纹路像是活物在皮下扭动。他咬住后槽牙，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左手慢慢挪到右腿那块结晶化的骨头上，用力按了下去。
疼。但比刚才轻点。
他知道不能在这儿倒下。赵七还躺在那边，虽然昏过去了，可只要有一口气在，就可能被人用秘法追踪。大长老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路上，等的正是他突破时灵力外泄的那一刻。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把玄剑宗基础吐纳法的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为了调息，只是为了压——压住那股乱撞的灵力，哪怕只压住三成也好。
气沉丹田。引火归元。经脉为渠，灵力为水。
可刚一引导，胸口就是一阵撕裂感，仿佛五脏六腑被猛地搅了一下。他呛出一口血，没吐出来，全咽了回去。
“蠢货。”陆压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冷得像冰，“你现在运功，经脉会炸。”
“我知道。”陈轩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知道你还来？”
“我不走，明天就得被人抬着走。”
他说完，左手撑地，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上推。膝盖打颤，右腿那块骨头像是被锯子来回拉，每动一下都带出一层冷汗。他没停，硬是把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站直了。
风从断墙缺口灌进来，吹得他灰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青筋还在跳，但至少能握拳了。
他转身，不再看赵七，也不再看高台。一步迈出，左脚落地还算稳。第二步，右腿一软，身子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断石，缓了两息，再走。
山路难行，尤其是夜里。
他不敢走大道，专挑荒坡野径，踩着碎石和枯枝往前挪。右眼偶尔扫一眼四周，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泛着微光，勉强能看清三丈内的地形。好几次灵力冲顶，他差点跪下去，全靠指甲掐掌心才挺过来。
山里不安静。远处传来低吼，是妖兽嗅到了灵力波动。他绕开一片密林，改走陡坡，脚下打滑，滚了半截才抓住一块凸岩。背上蹭破的地方渗出血，混着汗水往下淌，黏在灰袍上。
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天。月亮又被云遮了，只剩一点朦胧的光。他知道这地方不能再待，得找个能隔绝灵息的地方，否则还没等到突破，先被一群筑基散修围上来分了尸。
他继续走，脚步越来越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腿快不是自己的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右眼忽然捕捉到一处异常——前方山坳里，一道U形谷地被巨岩环抱，入口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上方垂着厚厚藤蔓，像帘子一样挡着。
他停下，喘了几口，慢慢靠近。
没有阵法波动。没有灵力残留。连草木的气息都稀薄，像是被什么吸走了。
他蹲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碎灵石，捏在手里。往前走了几步，灵石没亮。再走，还是没反应。他皱眉，又掏出第二块，这次是低阶聚灵符，贴在手腕上。
符纸没燃。
他懂了。这地方有吸灵矿质，天然屏蔽灵力外泄。这种地方本不该存在，可偏偏就在眼前。
他绕着谷口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痕迹，才钻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宽些，地面铺着细沙，踩上去无声。两侧岩壁潮湿，长满苔藓。他背靠石壁坐下，终于松了口气。
累。太累了。
他把三个储物袋检查了一遍，东西都在。书灵安静地躺着，没再说话。妖核在第二个袋子里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没管，把手放在丹田前，开始结印。
《噬灵诀》的口诀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他不敢直接运转功法，先用最基础的周天循环试探。气走任脉，过膻中，入丹田。刚一接触，里面那股热流猛地一撞，他胸口一闷，差点呕血。
“慢点……”他对自己说，“慢点来。”
他重新开始，这一次更缓。气如细线，一点点往丹田送。每推进一分，皮肤下的胀痛就加重一分，青筋几乎要破皮而出。他咬牙，手指掐在掌心，靠疼痛保持清醒。
一遍。两遍。三遍。
到第四遍的时候，体内的灵力终于不再乱撞，开始顺着经脉缓缓流动。虽然还是躁动，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睁开右眼，视野里没有出现轨迹线，也没看到魔尊面孔。只是丹田深处，那团黑影在缓缓旋转，像是一头沉睡的兽，正在翻身。
他知道现在不能停。一旦停下，刚才压住的一切都会反扑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不变，开始默念《噬灵诀》的第一段口诀。
“吞灵为食，化劫为力，逆脉而行，唯我独尊……”
话音落下的瞬间，胸口那本《噬灵诀》突然发烫，一股黑气从他体表浮现，又迅速收回。体内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开始有序归流。
他闭上眼，额头渗出冷汗，但嘴角却轻轻扯了一下。
找到了。
这地方能用。
他靠在石壁上，双目闭合，双手依旧结印于丹田前。周身有微弱黑气流转，像烟，又像雾，缠绕在灰袍边缘，忽明忽灭。
山谷外，风卷落叶，无人知晓这里藏着一个即将撕裂旧境的男人。
山谷内，寂静无声，只有他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一步没走完，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不在原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