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省城的天已经擦黑了。
赵淑芬走出机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还是家里的空气好闻，虽然也有点灰扑扑的，但透着股亲切。走了这一路，她算是明白了，甭管外面多好看，家还是最好的。
老周跟在后面，拖着行李箱：“淑芬，车在那边呢。”
“嗯。”赵淑芬应了一声，脚步轻快。走的这一道，有人看她，有人看她身边的行李，也有人看她花白的头发。她62岁了，坐飞机去云南旅游，说出去谁信呢。
回到家，赵淑芬把行李一放，就打开了相机。旅途中的照片还没导出来，她早就想看了。一路上老周说了多少次“淑芬你那张拍得好”，她嘴上说“瞎拍”，心里其实美得很。
“我来帮你挑几张？”老周凑过来。
“不用不用。”赵淑芬摆摆手，“我自己看看。”
她把相机连到电脑上，一张一张翻。昆明的蓝天，石林里的奇石，大理古城的青瓦白墙，洱海边的日落。还有老周给她拍的照片，她站在石头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翻着翻着，她鼻子有点酸。
这些地方，她以前想都没想过要去。不是不想，是不敢想。62岁了，还出什么远门，在家带孙子得了。邻居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在背后议论。
但老周带她去了。
她选了几张最好看的，拼成九宫格。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才打下那行字：“62岁，第一次为自己活。去了昆明看了石林，去了大理看了洱海。很累，但很开心。”
发送。
赵淑芬把手机扔到一边，假装不在意。但眼睛总往那边飘。
“咋了？”老周问。
“没啥。”赵淑芬说，“等会儿看有没有人点赞。”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其实有点紧张。这条朋友圈发出去，相当于跟所有人宣告她赵淑芬62岁还跑出去玩了。那些老姐妹会怎么说？邻居会怎么看？儿子女儿会怎么想？
她有点后悔发那条朋友圈了。
但发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只能等着。
傍晚时分，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是老姐妹林秀英：“淑芬可以去玩嘞，真替你高兴！啥时候去的，咋不叫我？”
下面接着是吴敏：“拍的真好，下次带我一起。”
还有老周的那些老伙伴，平时一起拍照的，都夸她拍得好。赵淑芬一条一条往下翻，嘴角越翘越高。
“妈，棒。”赵明远就回了三个字。
就三个字，但赵淑芬看着看着，眼眶有点湿。儿子这是啥意思？算是认可了？算是接受老周了？
赵明月也评论了：“妈，真棒。”
赵淑芬看着这几个字，愣了一会儿。赵明月上次跟她说话是什么时候？母女俩因为房子的事闹翻之后，赵明月很久没理她了。那段时间她天天晚上睡不着，想给女儿打电话又不敢打。
现在好了。
赵淑芬鼻子一酸。她给赵明月回了个“谢谢女儿”，又继续回复其他人的评论。
老周在客厅叫她吃饭，她答应着，把手机放下。
“啥事这么高兴？”老周问。
“没啥。”赵淑芬笑着坐下，“就是有人点赞。”
吃完饭，赵淑芬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新本子。
这本子是在云南买的，当时老周陪她去逛文创店，她一眼就相中了。封皮是淡蓝色的，印着几朵莲花。她当时跟老周说，想记点什么。
翻开第一页，赵淑芬拿起笔。
写什么呢？
她想了一会儿，慢慢写下几个字：“为自己活的第一天。”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赵淑芬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很安静。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脸上，也照亮了她心里的路。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儿子会不会真的接受老周，不知道邻居还会不会在背后说闲话。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云南回来之后，她不再是以前的赵淑芬了。
那个为别人活了一辈子的赵淑芬，已经留在云南了。
新的赵淑芬，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