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上的掌印深了一寸。
陈轩的指尖还抵在丹田处,指腹压着最后一丝紊乱的气流。那股躁动的灵力像被驯服的野马,在经脉边缘试探着,不再横冲直撞。他没睁眼,呼吸从一开始的短促急喘,慢慢拉成一条细而长的线,渗进岩壁潮湿的苔藓里。
山谷外风声断了。藤蔓垂落的入口像是被什么堵住,连虫鸣都沉了下去。
他开始动第一根手指,沿着任脉走向缓缓上移。不是用劲,也不是引气,而是像在摸一条刚缝好的伤口,轻得不能再轻。皮肤下的青筋还在跳,但节奏变了,不再是乱撞,而是随着他的意念,一寸寸往后退。
逆脉导引术的第一段口诀在他脑子里转了第七遍。前六次都卡在膻中穴,灵力一碰就炸,震得他喉头发腥。这次他不急,把气分成七缕,每缕只推进半寸,停三息,再进半寸。像是在夜里走独木桥,脚尖点地,不敢全踩实。
半炷香后,第一缕气终于爬上肩井。
他额角滚下一道汗,混着之前干涸的血迹滑到下巴。下巴微微一颤,是疼出来的反应。但他没抬手擦,连睫毛都没眨一下。他知道现在不能分神,哪怕一次吞咽动作,都可能让整条经脉重新崩裂。
第二步,扫躯。
意念从头顶灌入,像水银落地,一滴一滴往下坠。头皮先是一紧,随即松弛;脖颈处有轻微抽搐,他放任不管;双臂骨骼发出极细微的“咔”声,那是旧伤在适应新力道。
到了右腿。
结晶化的骨头上果然有一道裂痕,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在他的感知里,像地上爬着的一条黑线。他调出一丝黑气,不是从丹田,是从功法本源里硬挤出来的那一缕,渗进去。黑气钻进裂缝时,整条腿猛地一抖,脚趾不受控地蜷了一下,抠进沙里。
他咬住牙关,不动。
黑气一点点填进去,速度慢得像结冰。每推进一分,骨头就多稳一分。等到那道裂痕彻底被覆盖,他才松了半口气,把注意力移到脊椎。
这里是混沌魔躯的核心通道。从尾椎到天灵盖,每一节骨头都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东西在里头游走。他不敢贸然加固,先以意念贴上去,感受频率。震得最厉害的是心口那一截——第三、四节胸椎交界处,有个小小的漩涡在转。
他把灵力引过去一点,漩涡立刻加快。再近一点,整条脊椎都跟着颤,连带着后槽牙发酸。
不能硬来。
他改用温养的方式,把刚归流的灵力化作薄雾,一层层裹上去。像是给烧红的铁条浇水,滋滋作响,体内隐隐传来焦味。他忍着,继续送气。三遍,五遍,十遍。直到那截骨头的震感从剧烈抖动变成轻微嗡鸣,他才算过了一关。
头颅最后。
太阳穴胀得厉害,像是有人拿锥子在外头轻轻敲。他晓得这是识海承受力不够,混沌魔躯的能量往上顶,脑子扛不住。他没强撑,先把外围经脉理顺,再一点点往里探。
眉心最先通。那里原本堵着一团浊气,是他连日奔逃时积下的疲惫,现在被灵力冲开,散入鼻腔,打了个无声的喷嚏。
接着是耳后。两处风池穴像是被人塞了棉花,闷得慌。他引气绕行七周天,才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原来这么响。
最后是天灵。
刚一触到,脑袋就像被劈开。不是疼,是一种“空”,像是顶门掀了盖,魂要往外飘。他猛地收手,整个人往后一仰,背脊撞上岩壁,震落一片苔屑。
缓了足足一盏茶时间,他才重新闭眼。
这次他换了方式,不从内攻,而是以四肢百骸的灵力为引,从外向内压。像是盖棺,一圈圈往下扣。额头先凉下来,然后是颧骨、下颌。等到头顶那一片也沉下去时,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重新装进了壳里。
完整了。
他没动,也不敢庆祝。知道这才刚开始。
接下来是冲击瓶颈。
他把全部灵力收拢在丹田,不是压缩,而是摊开,像铺一张皮。黑气浮上来一层,裹住灵力,不让它溢出半分。然后,他开始推。
不是猛撞,是顶。像推一扇千斤重的门,一点一点往前挪。
第一次,到肚脐下方三寸就卡住。灵力反弹回来,震得小腹一阵绞痛,他蜷了下身子,又挺直。
第二次,推得稍远,可门缝里突然涌出一股寒流,顺着带脉倒灌,冻得他手指发麻。他立刻撤力,否则经脉就得结冰。
第三次,他改用巧劲,把灵力拧成一股绳,从左侧冲。这一回进了半寸,可就在快要突破时,体内“咯噔”一声,像是有什么机关锁死了。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顺着下巴滴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没擦,任血流。
知道这瓶颈不是一天能破的。里面藏着不止是修为的墙,还有他这些天受的伤、吃的苦、压下的怒。每一道都成了锁链,缠在关口上。
那就耗。
他调整姿势,双腿盘成玄剑宗基础坐姿,双手叠放在丹田前,掌心朝上。灰袍早就脏得看不出原色,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不管,只把注意力一寸寸收回体内。
一天。
沙地上的影子从斜长变得短粗,又拉长。他坐在原地,纹丝未动。只有右手食指偶尔轻颤一下,那是灵力在试错。
两天。
右腿结晶骨开始发热,像是在回应丹田的召唤。他顺势引导一丝气过去,让它自行运转小周天。虽然慢,但总算不再拖后腿。
三天。
他发现瓶颈处的阻力其实在变。每天清晨最软,像是夜露泡过的木头;到了午时最硬,像晒干的牛皮。于是他改在凌晨动手,借天地初醒的那股松劲儿,一点点凿。
第四天。
他终于把灵力推过肚脐。
那一瞬,全身毛孔同时张开,像是憋了许久的人终于吸进一口气。他没趁势猛攻,反而停下来,让灵力在新地盘里游走一圈,认路。
然后,退。
他把气全收回来,重新归于丹田,像收网。
第五天。
他再推。
这一次,门缝宽了半指。灵力穿过去时,带出一股暖流,顺着督脉往上爬。爬到心口时,他胸口一热,差点咳出来。那是淤了很久的一口旧血,被冲开了。
他咽回去。
第六天。
他尝试用不同的路线。从右侧冲,失败;从奇经切入,卡在阴跷;最后回到正路,却发现瓶颈比前几日松动了。像是冻土解封,有了缝隙。
他不急。
把灵力分成十二股,轮流上阵。一股耗尽,换下一股。像是换人挖井,不停工。
第七天。
他在黄昏时分动手。
灵力推进的速度明显快了。到了瓶颈处,不再硬顶,而是绕着边缘找薄弱点。找了三圈,终于在左下方发现一处凹陷,像是被虫蛀过的木头。
就是这儿。
他把所有灵力集中成一点,对准凹陷,轻轻一戳。
没有巨响。
没有光芒。
只是体内“咯”的一声,像树枝折断。
然后,一切安静了。
他没动,也不敢确认。
过了很久,久到沙地上的影子彻底消失,他才缓缓睁开右眼。
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光,也没有波动。但他知道,成了。
瓶颈松了。
不是破,是松。像是锁没开,但钥匙已经插进去了,只差最后一转。
他仍坐着,手没放下,呼吸也没变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
风穿不进谷口。
藤蔓垂着,一动不动。
他没抬头看天,也不知时辰。只是左手慢慢收紧,掌心在沙地上压出更深的印子。
时机,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