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天，按习俗要回门。
天才刚亮，周小兰就起来了。她从柜子里翻出两盒糕点、两瓶酒，又装了一篮子鸡蛋，用红布盖上。
“俺没啥亲戚，”她一边收拾一边说，“就俺爹和小军。你别紧张，他们不吃人。”
陈小麦笑了笑没接话。他能不紧张吗？上次来周家提亲，老丈人那张脸冷得像冬天的铁门栓，他到现在还记得。
两个人出了门。晨雾还没散尽，地里的玉米叶子上挂着露水珠儿，风一吹就骨碌碌滚下来。乡间小路泥泞，陈小麦骑着三轮车，周小兰坐在车斗里，手里紧紧抱着那篮子鸡蛋。
“小心点，”陈小麦回头说，“别摔了。”
“没事，”周小兰笑了笑，“这算啥。”
迎面走来几个村民，都是去地里干活的。看到陈小麦的车，有人吆喝了一嗓子：“哟，女婿上门了啊！”
“可不，”另一个人接话，“小兰这妮子有福气，找了个好后生。”
陈小麦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发虚。他知道这些人是好意，但“女婿”这两个字听在耳朵里，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到了周家院子门口，周小兰先跳下车，推开门喊了一声：“爹，小军，俺回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劈柴的声音。周小军正蹲在墙角剁木柴，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陈小麦把三轮车停好，从车上搬下礼物。周小兰接过去，抱着进了屋。
这时周老实从堂屋出来了。他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上，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胳膊。他看了陈小麦一眼，又看了看那堆礼物，嘴唇动了动。
“来了？”他说，声音听不出喜怒，“进来坐吧。”
陈小麦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屋。周小兰已经把礼物放在八仙桌上，回头朝他使了个眼色。
陈小麦会意，赶紧说：“叔，俺给您带了点心意。您尝尝，要是不合适，俺再换。”
周老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气氛有点尴尬。周小兰看了看爹，又看了看丈夫咳嗽了一声：“爹，小麦给您买了您最爱吃的糕点，还有两瓶好酒。”
“嗯，”周老实应了一声，“有心了。”
这时周小军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着斧子。他看了陈小麦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敌意。
“姐，”他说，“你咋不多住几天？这才结婚几天就往回跑，不知道的还以为婆家对你不好呢。”
“瞎说啥，”周小兰瞪了他一眼，“俺是回来看看爹。”
周小军撇了撇嘴，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剔指甲。
陈小麦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他想了想，站起来说：“叔，你们聊，俺去帮小军劈柴。”
“不用，”周老实摆摆手，“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俺不是客人，”陈小麦笑了笑，“俺是小兰的男人，也是咱家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几秒。周老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去吧，”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别累着。”
陈小麦应了一声，拿过周小军手里的斧子，走到院子里劈起柴来。周小军跟了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也不说话。
“你劈得不对，”看了一会儿，周小军突然开口，“得顺着纹路劈，不然容易崩。”
陈小麦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俺不会，你教教俺？”
周小军哼了一声走过来，接过斧子比划了两下：“看好了，就这样。”
他年纪不大，但劈柴的動作很熟练，一斧子下去木柴就分成两半。陈小麦看着，心里有点感慨。这孩子虽然对他有敌意，但本质上不坏。
“小军，”他轻声说，“以前是俺不好，没照顾好你姐。以后俺会对她好的，你放心。”
周小军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陈小麦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斧子递过来。
“你来试试，”他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老实拿出那瓶酒，倒了两杯。他自己端起一杯，另一杯推到陈小麦面前。
“喝点，”他说。
陈小麦赶紧端起来。周小兰在旁边看着，有点紧张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酒过三巡，周老实的脸色渐渐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看着陈小麦，突然叹了口气。
“小陈，”他说，声音有点飘，“以前是俺不对，看不上你。觉得你是城里来的，吃不了苦，怕小兰跟着你受委屈。”
陈小麦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看来，”周老实继续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是个实在人。小兰跟着你，俺放心。”
周小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轻轻叫了一声：“爹……”
“俺把小兰交给你，”周老实看着陈小麦，眼眶也有点湿润，“你可得好好对她。她娘不在了，俺就她这一个闺女……”
“叔，您放心，”陈小麦端着酒杯，声音很坚定，“俺一定对小兰好。您就是俺的亲爹，俺会让您享福的。”
周老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陈小麦和周小兰要回去了。周小军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走远，突然喊了一声：“姐！”
周小兰回过头。
“姐，”周小军的声音有点别扭，“姐夫挺好的，你……你好好跟他过。”
周小兰笑了，眼角的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朝弟弟挥了挥手，没有说话。
三轮车驶出村子，陈小麦骑着车，周小兰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路边的玉米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的。
“俺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周小兰轻声说，“俺爹会这么说。”
陈小麦没回头，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以后就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