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雪停了。
范孟端从炕沿边醒来,半边身子冻得发麻。他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看向炕头——母亲还在昏睡,呼吸似乎比昨夜更微弱了些。
他悄声起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冰碴子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冷得像刀子,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也灭了,他没再添柴——墙角那堆柴火只够烧三天,得省着用。
揣上那包碎银子和药方,他推门出去。
巷子里的积雪深及膝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铅云缝隙里漏下来,照得雪地泛着死寂的青白色。几个早起的邻居正在门口铲雪,见他出来,点点头,没人说话。蔡河湾住的都是穷苦人:拉车的、扛活的、做小买卖的,日子一个比一个难,没多余的力气寒暄。
范孟端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巷口,拐上汴河南街。
街面上倒有几分活气——不是热闹,是另一种更压抑的动静。十几个衙役和税丁正在挨家挨户拍门,领头的里长提着锣,哑着嗓子喊:
“左丞大人有令!冬至将至,各户需纳‘节敬’,每丁三百文,商户加倍!午时前交至里正处,逾期加罚!”
一个老汉从铺子里冲出来,跪在雪地里磕头:“官爷!官爷行行好!小的这煎饼铺三个月没开张了,实在拿不出……”
“拿不出?”税丁一脚踹在老汉肩上,“拿不出就滚蛋!铺面收归官有!”
哭喊声、哀求声、砸门声混成一片。范孟端低着头,加快脚步从人群边缘走过,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个布包。
三百文。母亲是女户,不在丁册上,可他自己这一份,也得交。
走到街心时,他看见一个人。
是仓曹刘典事,正佝偻着背,将一卷铺盖从一间低矮的铺面里拖出来。铺面门板上贴着封条,墨迹还没干透——那是他老婆生前开的针线铺,老婆死后,他靠这铺子勉强糊口。
刘典事看见范孟端,愣了下,随即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范掾吏……早啊。”
“刘兄,这是……”范孟端停住脚。
“铺子抵税了。”刘典事把铺盖扛上肩,铺盖卷散开一角,露出里面打补丁的旧衣服,“也好,无牵无挂了。”他顿了顿,又说,“听说令堂病着?我这儿……还有几文钱,你拿去……”
他在怀里摸索,掏出的却只有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范孟端摇头:“刘兄留着自己用。我……有俸禄。”
“俸禄。”刘典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是啊,俸禄。等着吧,范掾吏,总会发的。”
他扛着铺盖,蹒跚着消失在雪巷深处。
范孟端在原地站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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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堂药铺在御街西侧,是汴梁城里最大的药号。三开间的门面,黑底金字的匾额,门口两尊石狮子披着雪,依然威风凛凛。
范孟端推开沉重的棉帘。
堂内温暖如春,弥漫着药材的苦香。柜台后,掌柜正拨弄算盘,见是他,眼皮抬了抬:“范掾吏,又来抓药?”
“是。”范孟端掏出药方和布包,放在柜台上,“照方抓三副。”
掌柜接过方子扫了眼,又拈了拈布包里的碎银:“五钱银子,只够抓一副。”
“一副?”范孟端心一沉,“上月不还是三两一副么?”
“那是上月。”掌柜慢条斯理地说,“如今川贝涨了,麦冬也涨了。何况……”他压低声音,“平章府上这几日也在采办药材,好些紧俏货,得先紧着上头。”
范孟端盯着掌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半晌,说:“那就抓一副。”
掌柜点点头,转身吩咐伙计抓药。范孟端站在原地,看着伙计拉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抽屉,将药材一样样称好、包好。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范掾吏。”掌柜忽然开口,一边包药一边闲聊,“听说你们行省……又欠俸了?”
范孟端“嗯”了一声。
“要我说,你们这些吃皇粮的,也别太死心眼。”掌柜把包好的药推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表侄,在江浙行省当书办,人家就活络——帮商人跑跑关节,给富户写写诉状,一年下来,不比那点死俸禄强?”
范孟端没接话,只是拿起药包,转身就走。
“哎!找您的钱!”掌柜在后面喊。
范孟端拿了钱,头也不回,掀帘出去,寒风立刻将他包裹。怀里那包药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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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蔡河湾时,已近午时。
巷口围着一群人,正在交“节敬”。里正坐在临时支起的桌子后,税丁拎着棍子站在两侧。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官爷,真的只有这些了……孩子他爹上月修河堤,摔断了腿……”
“腿断了关老子屁事!”税丁一脚踢开妇人捧上来的破碗,铜钱撒了一地,“三百文,少一文都不行!”
范孟端绕开人群,快步走回家。
母亲醒了,正靠在炕头咳。见他回来,勉强笑了笑:“药……抓了?”
“抓了。”范孟端把药包放在炕沿,转身去灶台生火。柴火潮湿,点了好几次才着,浓烟呛得他也咳起来。
“儿啊,”母亲轻声说,“方才……隔壁张婶来过,说左丞大人要征‘节敬’,每丁三百文……”
“娘别操心这个。”范孟端打断她,“我有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
煎药时,他看着陶罐里翻滚的褐色药汁,脑海里忽然闪过二十年前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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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延祐七年,他十九岁。
江南的冬天没这么冷。绍兴路山阴县学里,梅花开得正好。教谕拿着他的文章,拍案叫绝:“孟端此文,有贾、董之风!明年秋闱,必中!”
他是县学里最被看好的学子。父亲早亡,母亲日夜织布供他读书,盼着他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那年秋天,他背着行囊,揣着母亲熬了三个通宵绣的笔袋,踏上赴大都赶考的路。临行前,母亲送他到渡口,只说了一句:“儿啊,好好考。考中了,做个清官,替百姓说话。”
他重重地点头。
可到了大都才知道,科举已停多年。蒙古贵胄们说:“治国靠弓马,要那些汉儿文章何用?”
他在大都盘桓了三个月,身上的钱花光了,只能给人抄书度日。最后,一个同乡的吏员告诉他:“别等了。真想进衙门,不如走掾吏的路子——虽无品级,终究是条活路。”
他托人使钱,得了封荐书,来到汴梁河南行省。
他还记得第一次穿上青色吏服的那天。对着铜镜,他看了很久。镜中人年轻,眼里还有光。他对自己说:范孟端,就算做不了官,也要在这衙门里,做个堂堂正正、为民办事的吏。
那时他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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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煎好了。
范孟端把药汁倒进粗碗,端到炕边:“娘,喝药。”
母亲接过碗,手颤得厉害,药汁洒出来些。她小口小口喝着,每喝一口,都要歇很久。范孟端看着她,忽然想起刘典事老婆死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冬天。刘典事跪在值房,求平章预支三个月俸禄买棺材。平章正和几个蒙古商人玩双陆棋,头也不抬:“衙门有规矩,欠俸就是欠俸,岂能预支?”
最后是范孟端和几个同僚凑了点钱,买了口薄棺。下葬那天,雪下得很大,刘典事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一句话也没说。
从那天起,刘典事的背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儿啊,”母亲喝完药,把碗递给他,忽然抓住他的手,“娘拖累你了……”
“没有的事。”范孟端反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娘好好养病,等开春暖和了,带您去金明池看花。”
母亲笑了,笑容虚弱却温柔:“好,看花。”
她躺下,很快又睡着了。
范孟端坐在炕边,听着母亲细弱的呼吸声。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沙沙地打在窗纸上。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藏着一个木匣。
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旧纸。
最上面是一份发黄的文书:《至治三年河南行省清丈田亩册》。那是他入职后参与的第一件大事。那时他还满腔热血,跟着户房主事跑了十七个县,亲自下田丈量,查出了数百顷被豪强隐匿的田地。
他记得主事拍着他的肩说:“小伙子,干得好!把这些地清出来,分给无地佃户,能活多少人啊!”
可清丈结果报上去后,石沉大海。三个月后,主事被调去了岭南烟瘴之地。那些田地,依然在豪强手中。
范孟端拿起那份清丈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他当年用朱笔写的一行小字,字迹已有些模糊:
“为民请命,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册子放回匣子,盖好砖。走回桌边,提起早上买药时顺便赊来的一小坛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很劣,烧得喉咙发痛。
他想起今天在药铺,掌柜那副嘴脸;想起巷口哭求的妇人;想起刘典事扛着铺盖的背影;想起西跨院飘出的肉香;想起墙上那首诗。
“袖里屠龙斩蛟手……”
他喃喃念着,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凄凉得像夜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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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霍八失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些的衣服,但脸色更差了,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
“范兄,出事了。”他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冯二舍被抓了。”
范孟端心一凛:“省宣使冯二舍?为什么?”
“说是‘诽谤上官’。”霍八失接过范孟端递来的酒碗,手有点抖,“昨天他在酒桌上多喝了几杯,说左丞勃烈在黄河修堤的工程里吃了三成回扣。这话不知怎么传出去了,今早宪司来人,直接锁走了。”
范孟端沉默。冯二舍是行省宣使,专管公文传递,消息最灵通。他说的,八成是真话。
“还有更糟的。”霍八失灌了口酒,“我下午在衙门听说,朝廷派的御史……已经到郑州了,明后日就要进汴梁巡查。”
“巡查什么?”
“说是查‘吏治’。”霍八失苦笑,“可谁不知道?御史下来,无非是刮一层地皮,再找几个替罪羊。咱们这些没靠山的小吏,最是危险。”
范孟端没说话,只是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
“范兄,”霍八失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我有个同乡在御史台当书办,他偷偷递信说,这次来的张御史……是伯颜丞相的人。”
伯颜。
这个名字让范孟端手指一紧。当朝权相,执掌中书省,势力遍布朝野。他若想整治河南行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伯颜要动河南?”范孟端问。
“不一定是要动,但总要有人背锅。”霍八失说,“这几年河南水灾、蝗灾、民变不断,朝廷总得找个说法。咱们这些蝼蚁,不就是现成的替死鬼?”
屋里陷入死寂。只有母亲偶尔的咳嗽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风雪声。
很久,范孟端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霍八失把碗重重放在桌上,“跑?家小都在汴梁。扛?拿什么扛?只能盼着御史大人高抬贵手,少刮点油水。”
他站起身,拍了拍范孟端的肩:“范兄,你也早做打算。墙上的诗……该擦就擦了,免得惹祸。”
说完,他裹紧皮袄,推门走入风雪中。
范孟端没动。
他坐在桌边,看着那盏油灯。灯焰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屋子里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母亲在炕上发出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炕边,给母亲掖好被角。母亲的手露在外面,他握住,那只手枯瘦、冰凉,却还在微弱地跳动。
然后,他走回桌边,提起酒坛,将剩下的酒全倒进碗里。
酒液浑浊,映出他扭曲的脸。
他端起碗,对着墙上那片黑暗——那里是他题诗的地方,虽看不见,却字字烙在他心里。
“人皆谓我不办事……”他轻声念。
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如火燎原。
他放下碗,走到门边,拉开门。风雪呼啸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世界,雪片在黑暗中翻飞,像无数破碎的纸钱。
袖子里,他的手慢慢攥紧。
指尖抠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眼底深处,那点被埋藏了二十年的火星,在这一刻,终于被风雪和烈酒,激起了第一缕微弱的、灼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