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是被热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燥热惊醒的。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她却已出了一身汗,里衣黏在了身上。
“春蝉……”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吞了刀片。
没人应。
她挣扎着坐起身,脑袋嗡的一声。视线有些模糊,伸手去摸床头的茶盏,手腕使不上力气,茶盏滚到了地上。
碎瓷声响惊醒了外间的春蝉。
“小主!”春蝉冲进来,看到她的样子脸色大变,“您怎么了?”
“热……”沈清漪用手扇着风,“好热。”
春蝉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发烧了!”春蝉声音都变了,“奴婢去找太医!”
沈清漪想说什么,喉咙疼得厉害,只能看着春蝉跑出去。
她靠在床头,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穿越过来这几个月一直小心谨慎,生病倒是头一回。大概是之前在御花园吹了风,又被萧衍专宠的事折腾得睡不好,免疫力下降了。
不对,现在不是分析病因的时候。她苦笑了一下,自己都病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春蝉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林太医。
“微臣给沈贵人请脉。”林太医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目诊了片刻,“贵人感染了风寒,有高热之象。老臣开一副退热方子,按时服用,退热便无大碍。”
“有劳太医。”沈清漪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林太医开完方子便要离开,春蝉送到门口,压低声音问:“林太医,我们小主这病严重吗?”
“风寒而已,按时服药退了热就好。”林太医顿了顿,“这几日要好生休养,切勿劳累。”
春蝉送走太医,立刻去煎药。
沈清漪躺在床上,感觉越来越冷。刚才的燥热退下去后,取而代之的是骨髓里的寒意。她裹紧被子,还是发抖。
这具身体,真不争气。
她昏昏沉沉地想着,意识逐渐模糊。
另一边,御书房内,萧衍正在批阅奏折。
“陛下。”贴身太监李德全轻手轻脚走进来,“储秀宫传来消息,沈贵人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萧衍手中的朱砂笔顿了一下。
“严重吗?”
“林太医去看过了,说是风寒引起的发热,已开了方子。”李德全偷瞄皇帝的表情,“陛下要过去看看吗?”
萧衍沉默着没有说话。
李德全知道自己多嘴了,立刻退到一边。
萧衍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初春天气,阳光正好,但他却莫名烦躁。
那个女人,才消停几天,又生病了。
“摆驾储秀宫。”
他最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储秀宫内,沈清漪刚喝完药,苦得她皱了一张脸。春蝉在旁边劝:“小主,您再忍忍,喝完药才能好。”
“我知道……”她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就是这药也太苦了,简直要命。”
“良药苦口嘛。”
“道理我懂,但嘴巴它不懂啊。”
春蝉被逗笑了:“小主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说笑。”
沈清漪还想说什么,外头突然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衍已经迈步进来了。
“陛下……”沈清漪想下床行礼,却被萧衍按住了。
“免礼。”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听说你生病了?”
“只是风寒,不碍事的。”沈清漪低着头,不敢看他。
萧衍在床边坐下,看了她一眼。
脸色确实很差。平日里粉红的唇瓣如今泛着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怎么搞的?”
“大概是前几日吹了风,不小心染了风寒。”沈清漪轻声说,“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为臣妾担心。”
萧衍没有说话,转头看向春蝉:“太医怎么说?”
“回陛下,林太医说小主是感染了风寒,已开了退热的方子,只是这几日要好好休养。”春蝉毕恭毕敬地回话。
“朕知道了,下去吧。”
春蝉犹豫了一下,退下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漪有些不自在。萧衍就这么坐着,也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陛下……”她刚开口,萧衍却突然站了起来。
“等着。”他丢下两个字,大步走了出去。
沈清漪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来看她一眼就走?也太随意了吧?
她胡思乱想间,萧衍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陛下?”沈清漪更迷惑了。
萧衍在床边坐下,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把这个喝了。”他说。
沈清漪看着那碗姜汤,有些反应不过来。
“臣妾已经喝过药了……”
“这是姜汤,驱寒的。”萧衍打断她,“朕记得你怕苦,让太医加了甘草。”
沈清漪愣住了。
他记得她怕苦?
“愣着干什么?趁热喝。”萧衍把碗递到她嘴边。
沈清漪接过碗,手指触碰到他的指尖,心里某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低头喝了一口姜汤,甜甜的,确实不苦。
“陛下怎么知道臣妾怕苦?”她忍不住问。
“你上次喝药的表情,朕记得。”萧衍淡淡地说,“眉毛都皱成一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喝毒药。”
沈清漪脸一红:“臣妾失态了。”
“你失态的时候多了,不差这一回。”萧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比如上次吃火锅,烫得跳脚的那个不是你?”
沈清漪:“……”
陛下,您能不能别揭短?
她低头喝完姜汤,把碗递给萧衍。
“陛下日理万机,为了臣妾跑这一趟……”
“朕乐意。”萧衍接过碗,打断她的话,“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事别管。”
沈清漪心里一暖,又有些不安。她知道萧衍对她好,但这种好让她害怕。树大招风,她现在已经够显眼的了,要是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会招来什么祸患。
“陛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对臣妾这么好,会给臣妾招来麻烦的。”
萧衍皱眉:“什么麻烦?”
“后宫都在传,说陛下专宠臣妾……”她顿了顿,“臣妾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萧衍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你怕什么?有朕在,没人能动你。”
“就是因为有陛下在,臣妾才怕。”沈清漪垂下眼睛,“陛下是天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臣妾不想因为自己,让陛下为难。”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看得她心里发毛。
“你倒是个明白人。”他最终说,“放心,朕心里有数。”
沈清漪还想说什么,但萧衍已经站了起来。
“好好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
“是。”她低下头,“臣妾恭送陛下。”
萧衍走出储秀宫的时候,李德全迎上来,看到皇帝的表情有些复杂。
“陛下,沈贵人的病……”
“没事。”萧衍淡淡地说,“让太医署用心诊治,把最好的药都用上。”
“是。”
萧衍回头看了一眼储秀宫的匾额,眼神深邃。
那个女人,都病成那样了,还在想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真是傻得可爱。
凤鸾宫内,林贵妃正在给皇后请安。
“姐姐,您听说了吗?”林贵妃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沈贵人感染了风寒,病得起不来床了呢。”
周皇后正在喝茶,淡淡地应了一声:“听说了。”
“她倒是会装病!”林贵妃摔碎了一个茶盏,“陛下亲自去看了她,还亲自给她送姜汤!这狐狸精,真是手段高明!”
“急什么。”周皇后放下茶盏,眼神阴冷,“她蹦跶不了多久。”
林贵妃愣了一下:“姐姐的意思是……”
“本宫自有安排。”周皇后端起茶盏,掩去唇角的笑意,“你且等着看便是。”
储秀宫内,下午时分,苏晚晴来了。
“我听说你生病了,严重吗?”苏晚晴一进门就问。
“就是风寒,已经好多了。”沈清漪靠在床头,虚弱地笑,“劳你挂心。”
苏晚晴在床边坐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食盒:“我亲手做的点心,你尝尝。”
春蝉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
“你现在生病,能吃这个吗?”沈清漪问。
“少吃点不妨事。”苏晚晴拈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张嘴。”
沈清漪无奈,只能张开嘴咬了一口。
“甜。”她含糊地说。
“那就多吃点。”苏晚晴又喂了一口,“你好好养病,其他事先别管。”
沈清漪虚弱地笑:“我现在想管也管不了。”
苏晚晴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呀,就是太懂事了。”她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此话怎讲?”
“陛下对你这么好,你心里清楚的吧?”苏晚晴压低声音,“这后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自己小心着点。”
“我知道。”沈清漪垂下眼睛,“所以我才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这份好,最后会变成催命符。”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不会的。”她最终说,“陛下是真心待你的,我相信他。”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握住了苏晚晴的手。
两人相对无言,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夜里,沈清漪退烧了。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房间里点着一盏灯,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
低头一看,萧衍坐在床边,手握着她的手,趴在床沿睡着了。
沈清漪愣住了。
陛下……一直在这里?
她想抽回手,却把他惊醒了。
萧衍抬起头,看到她醒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恢复正常。
“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沈清漪鼻子一酸,“您一直在这里?”
“嗯。”萧衍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你吓死朕了。”
“臣妾……”沈清漪不知道该说什么,“陛下不该对臣妾这么好。”
“朕乐意。”萧衍扳过她的脸,直视她的眼睛,“你是朕的人,朕不对你好,对谁好?”
沈清漪鼻子更酸了,别过头去:“陛下不该对臣妾这么好。”
“又说这种话。”萧衍皱起眉,“你是想让朕生气吗?”
“臣妾只是……”沈清漪咬了咬唇,“陛下朝政繁忙,为了臣妾耽误这么久……”
“朝政?”萧衍冷笑一声,“朕让皇叔先看着。”
“摄政王?”沈清漪愣了一下,“陛下把朝政交给摄政王?”
“怎么?不行吗?”萧衍挑眉,“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朕分担点应该的。”
沈清漪:“……”
陛下,您这是把摄政王当苦力使唤啊。
她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嘴上却还是忍不住说:“陛下,这样不合规矩……”
“朕就是规矩。”萧衍打断她,“你现在给朕好好休息,不许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沈清漪看着他,突然笑了。
“陛下,您对臣妾这么好,臣妾怕还不起。”
“不用还。”萧衍握紧她的手,“朕只要你好好活着。”
沈清漪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陛下……”
“别说话。”萧衍把她按回床上,“睡觉。”
沈清漪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这个晚上,她睡得很安稳。
因为她知道,有个人一直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