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未时三刻,沈清漪准时出现在御花园的西角门。
春蝉不放心,硬要跟着。她小声道:“小主,您真的要去?万一被陛下知道……”
“知道就知道。”沈清漪脚步不停,“我光明正大来御花园散步,谁能拦我?”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其实没底。萧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还没完全想通。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萧衍体内的毒,等不起。
假山在御花园东北角,平时没什么人来。沈清漪四下扫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宫人,才抬脚走了进去。
萧珩已经在等她了。
他依然穿着那件青色长袍,背对着入口而立,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阳光下,他眉眼温和得像一幅画,若非亲眼所见,沈清漪很难想象这个人手握重兵。
“沈贵人果然守时。”他微微颔首。
“摄政王约的地方,本宫敢不来么?”沈清漪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王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萧珩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衡量什么。片刻后,他开口:“陛下当年中毒,是先帝驾崩前让人下的。”
沈清漪心脏猛地一紧。
“先帝怕陛下年幼,控制不住局面,所以……”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先帝给自己的儿子下毒,为了控制他。
这得多狠的心?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知道吗?”
“不知道。”萧珩摇头,“太后也不知道。这件事只有我和你知道。”
“为什么告诉我?”
萧珩没有立即回答。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假山,看向远处的宫殿飞檐。阳光在他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看不真切。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陛下露出真心笑容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陛下这些年,过得太辛苦了。”
沈清漪心头一酸。
她想起萧衍批阅奏折时紧锁的眉头,想起他独自下棋时的落寞背影,想起他问她“你做皇帝快乐吗”时的愣怔。
原来,他肩上的担子比她想象的更重。
“解毒的法子,你已经知道了。”萧珩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递到她面前,“这是解药,你找机会给陛下服下。”
沈清漪没有立刻接。她盯着那个瓷瓶,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为什么是你来给?”她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珩轻笑一声:“你以为,先帝为什么放心把陛下交给我?因为我足够可靠,也因为……我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沈清漪已经明白了。萧珩是先帝的心腹,有些秘密,只有他接触得到。
“你就不怕我告发你?”她接过瓷瓶,入手温热,像是被人时时握在掌心保存,“毕竟,谋害皇帝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不会。”萧珩说得笃定,“因为你爱上陛下了。”
沈清漪脸上一热,下意识地反驳:“王爷慎言。”
“是不是慎言,你心里清楚。”萧珩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沈贵人,我不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历。既然你选择了留在陛下身边,就好好待他。他……经不起第二次伤害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
“王爷。”沈清漪突然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珩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因为他是我的侄子。”他的声音淡淡的,“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话音落下,他已飘然远去。
沈清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个瓷瓶,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帝王家,也有这么多说不出的苦衷。
她深吸一口气,将瓷瓶收好,迈步往外走。可刚走出假山,她就僵住了。
御花园的入口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衍负手而立,脸色很难看。
“陛下……”沈清漪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福身行礼。
“你去哪里了?”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说:“御花园散步。”
“散步?”萧衍盯着她,“朕听说你见了皇叔。”
她低头,没有否认。
萧衍看了她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陛下……”她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却没有回头。
“朕希望有一天你能主动告诉朕,而不是让朕去查。”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她心上。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沈清漪握紧了手中的瓷瓶。
陛下,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辜负你的信任?
一阵风吹过,御花园的花瓣纷纷飘落,落在她的肩头,也落在她沉重的心上。
储秀宫内,春蝉见沈清漪回来,立刻迎上前去。
“小主,您可回来了。”春蝉压低声音,“刚才陛下身边的人来过一次,问您去了哪里奴婢说您去御花园散步了。”
沈清漪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春蝉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小主,您没事吧?”
“没事。”沈清漪摇头,“就是有点累。”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瓷瓶,放在桌上。瓷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负担。
春蝉看到瓷瓶,愣了一下:“这是……”
“没什么。”沈清漪打断她,“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下了。
沈清漪独自坐在房中,脑海中回想着萧珩说的话。
先帝给萧衍下毒,为了控制他。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却又是血淋淋的事实。帝王家的事情,果然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她想起萧衍平时处理政务时的样子,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孤独。那些她以为只是帝王必修课的烦恼,原来背后还藏着这样的秘密。
他知不知道自己中毒?
萧珩说他不知道。那要不要告诉他?
沈清漪陷入两难。
告诉她真相,意味着她必须解释这个瓷瓶的来历,解释她为什么会和萧珩见面,解释萧珩为什么要帮她。
不告诉他真相,她怎么把解药给他?
难道要像萧珩说的那样,找机会偷偷给他服下?
可万一被发现呢?
沈清漪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本想在这宫里安安稳稳地苟着,能不惹事就不惹事。可现在看来,有些事情不是她想躲就能躲掉的。
“陛下……”她喃喃自语,“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清漪抬头看去,却见春蝉去而复返。
“小主,苏小主来了。”
沈清漪愣了一下:“苏晚晴?”
话音未落,苏晚晴已经走进门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宫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动人。
“清漪。”苏晚晴走到她身边坐下,“我听说你今天出去了?”
沈清漪点点头:“去御花园走了走。”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瓷瓶上。她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刻追问。
“我给你带了点心。”她示意身后的宫女把食盒放在桌上,“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沈清漪拿起一块糕点,却没有胃口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事情告诉苏晚晴。
“晚晴,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你说。”
沈清漪把瓷瓶推到苏晚晴面前:“你看看这个。”
苏晚晴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她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你从哪里来的?”
“一个朋友给的。”沈清漪没有说出萧珩的名字,“他说这个可以解……一种毒。”
苏晚晴盯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清漪,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沈清漪苦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把萧珩告诉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先帝下毒,包括解毒的方法,包括萧衍目前的状况。
苏晚晴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沈清漪摇头,“我想帮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万一被陛下发现我偷偷给他下药……他会怎么想?”
“你是怕他误会你,还是怕他不信你?”
沈清漪愣住了。
苏晚晴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深处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
她怕的是什么?
是萧衍误会她,还是……害怕自己在他面前变得不再透明?
“清漪。”苏晚晴握住她的手,“你老实告诉我,你对陛下……到底是什么心思?”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苏晚晴皱眉,“你为他做了这么多,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害怕。”沈清漪的声音很轻,“我以前……被人伤过。所以我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敢轻易交付真心。”
苏晚晴理解地点点头。她没有追问沈清漪的过去,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
“清漪,有些事情是躲不过去的。”她轻声说,“你越是想逃避,就越会被卷入更深。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出击。”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
“至少应该试试。”苏晚晴说,“陛下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把真相告诉他,他自然会判断该怎么处理。”
“可萧珩说……”
“萧珩是萧珩,陛下是陛下。”苏晚晴打断她,“你不能因为萧珩的一面之词,就替陛下做决定。”
沈清漪沉默了。
苏晚晴的话不无道理。她确实不该擅自做主,应该把选择权交给萧衍自己。
可是……
“万一他知道了真相,接受不了呢?”沈清漪还是有些担心,“毕竟,那是先帝对他的……”
“先帝已经驾崩了。”苏晚晴淡淡地说,“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陛下。他有权利知道真相,也有能力处理这件事。”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说得对。”她点头,“我应该告诉他。”
苏晚晴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就对了。你先好好想想该怎么开口,我改天再来看你。”
送走苏晚晴后,沈清漪再次拿起那个瓷瓶。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陛下,既然你希望我主动告诉你,那我就告诉你。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她不会再逃避了。
夜色渐深,沈清漪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想着萧衍白天离开时的背影,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朕希望有一天你能主动告诉朕,而不是让朕去查。”
陛下,我会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窗外,月亮悄悄地爬上了枝头,照亮了整个储秀宫,也照亮了沈清漪心中那条原本模糊的路。
有些秘密,注定无法永远隐藏。
有些人,注定无法永远逃避。
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