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日,储秀宫一早就忙碌起来。
春蝉捧着一套新做的宫装进来,米白色的锦缎上绣着淡青色的兰花,领口和袖口都用银线滚了边。沈清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疼:“一定要穿这个?”
“今日是中秋家宴,各宫主子都要出席。”春蝉一边帮她更衣一边说,“小主如今圣眷正浓,更不能让人挑出错处。”
沈清漪由着她折腾,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这几日她一直在犹豫该怎么跟萧衍开口。瓷瓶就放在妆匣最底层,每日睡前看一眼,提醒自己别忘了那件事。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直接说“你皇叔告诉我你中毒了,还是你爹下的”?且不说萧衍信不信,单是萧珩那个瓷瓶的来路就解释不清。
她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那是萧珩给的。她本想还回去,后来想想若是日后对质起来,好歹有个凭证。
“走吧。”她叹了口气,扶了扶玉簪。
御花园里已经摆开了宴席。
圆形的石桌摆成一圈,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宫人们往来穿梭,将一盘盘菜肴端上桌来。灯笼挂满了整个御花园,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丝竹声从远处传来,舞姬们已经开始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排练。
沈清漪到的时候,大部分妃嫔都已经落座。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萧衍——他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常服,袖口绣着金龙,比平时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贵气。月光洒在他脸上,衬得他的轮廓愈发分明。
“沈姐姐这边坐。”有宫人引路,将她带到萧衍身边的座位。
沈清漪脚下一顿。
那个位置……是给她留的?
“愣着做什么?”萧衍抬眼看了她一下,“坐。”
她只好走过去坐下。心跳得有些快,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宴席开始先是歌舞。丝竹声起,一队舞姬鱼贯而入,水袖翻飞间满园生香。沈清漪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低着头剥盘子里的葡萄。一颗一颗地剥,葡萄汁染红了指尖。
“沈妹妹好雅兴。”旁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她抬头,看见周皇后正含笑看着她。那笑容端庄得体挑不出毛病,可沈清漪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后娘娘。”她微微颔首。
“妹妹不必多礼。”周皇后摆摆手,“今日是家宴,随意些就好。”
沈清漪应了一声,继续剥葡萄。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有审视的。这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陛下,臣妾敬您一杯。”林贵妃端着色酒杯款款起身走到了萧衍面前。
沈清漪这才注意到林氏今日的装扮——一袭金色绣凤的长裙,妆容精致到了极点,头上簪着九尾凤钗,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看来是解禁之后急于重新争宠,连压箱底的行头都翻出来了。
萧衍接过酒杯,却并没有喝:“爱妃有心了。”
林贵妃含笑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清漪。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带着几分阴冷。
沈清漪垂下眼帘,假装没看见。
接下来是各宫敬酒。沈清漪作为今日的焦点,自然没少被敬。几轮下来,她已经有些晕了。
“沈姐姐好酒量。”赵美人娇笑着又斟了一杯,“妹妹敬您。”
沈清漪摆摆手:“真的不行了……”
“姐姐这是不给面子?”赵美人嘟起嘴,“刚才林姐姐敬酒您都喝了,怎么轮到妹妹就不行了?”
沈清漪无奈只好又接过酒杯。她酒量本来就不好,几杯下肚已经开始犯晕,眼前的景象都重影了。
“沈姐姐……”赵美人还要再劝。
“赵妹妹,”沈清漪按住酒杯,“我真的喝不下了,不如您帮我喝了这杯?”
赵美人脸色一僵,随即恢复笑容:“姐姐说笑了,妹妹哪敢替您喝酒。”
“那就放过我这一回?”沈清漪眨眨眼。
赵美人只好悻悻地坐回去,嘴里嘟囔着什么。
沈清漪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脑子有些沉,眼前的歌舞都模糊成一片。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爱妃不舒服?”萧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转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眉头微皱。
“没事,”她摆摆手,“可能就是有点上头。”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对身后的太监说了句什么。那太监会意地退下,不一会儿端了一碗解酒汤过来。
“喝了。”萧衍把碗推到她面前。
沈清漪愣了一下:“陛下怎么……”
“你刚才喝的太快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这宫里的酒,后劲大。”
她接过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宴席终于散场。
各宫妃嫔依次告退,林贵妃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漪。那眼神里的阴冷让沈清漪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沈清漪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好及时扶住了桌案。
“你喝多了。”萧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转头看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陛下,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太唐突了,可酒精壮胆,她根本来不及后悔。
萧衍低头看着她,眼神深邃:“你觉得为什么?”
沈清漪歪着头想了想,眉头皱起来:“不知道。”
他轻笑一声:“那就继续不知道。”
那一笑让沈清漪看痴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像冰山融化,春暖花开。
“陛下……”她喃喃出声。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可能就是喝多了吧。”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让宫人送你回去。”
“不用……”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由着春蝉搀扶着往外走。
御花园的回廊上挂满了灯笼,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沈清漪走得很慢,酒劲上来,脚步有些发虚。月光洒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小主当心脚下。”春蝉提醒道。
话刚落音,沈清漪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倾去——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拉住了她。
“这么不小心?”萧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她抬起头,看见他皱着眉头的脸:“陛下怎么在这里?”
“朕担心你。”他说得很自然,丝毫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沈清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塌陷了一块。
“陛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好好休息。”萧衍松开手,“明日再来看你。”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沈清漪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小主?”春蝉轻声唤她。
“走吧。”她收回目光,抬脚往前走。
脚下一滑——
她低头一看,地面上有一片油渍,在灯笼下泛着光。
刚才如果没有萧衍……
“春蝉,”她淡淡地说,“明日让人查查,是谁负责这段路面的清洁。”
春蝉会意:“奴婢明白。”
回到储秀宫,沈清漪坐在妆台前,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镜中的女子双颊泛红,眼神迷蒙,带着几分醉意。
“春蝉,”她开口,“你说,陛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春蝉正在整理床铺,闻言动作一顿:“小主是当局者迷。陛下对您好,自然是因为喜欢您。”
喜欢。
沈清漪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笑着说“怎么可能”。可今晚看着他的眼睛,她突然不确定了。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储秀宫一片银白。远处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沈清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不同的是,今夜她想的不是该如何坦白,而是另一件事——
林贵妃今日看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那滩油渍……她不信是巧合。
看来这宫里的日子,永远不会真正太平。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萧衍的脸——他皱着眉头说“这么不小心”,他说“朕担心你”时的表情,那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陛下……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称呼,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窗外,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清辉洒满整个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