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三回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沉到山背后,最后的余晖把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浑浊的铜红色。街面上起了风,卷着尘土和碎纸屑,从街头一路刮到街尾。几家铺子正在收摊,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刺耳,短促,像是有人在一扇一扇地关上这个镇子的门。
小马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快,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冲劲。郑辉跟在他身后,走得慢一些。他手里还拎着那瓶没喝完的啤酒,瓶口朝下,酒液一滴一滴地洒在尘土里,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湿痕。
乡政府就在街尽头,从三回头走过去,用不了五分钟。
所以很快便到了。
后来郑辉回想这一天,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他不记得自己在路上想了什么,不记得小马踹开打非办那扇门的时候喊了一句什么话,不记得汪涵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只记得一些碎片。比如啤酒瓶砸下去的那一瞬间,瓶身没有碎,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一截木头上。汪涵的眼镜飞了出去,落在地上,镜片碎了,镜架弹了两下,滚到办公桌底下。然后血从汪涵的额头上涌出来,流得很快,顺着鼻梁淌到嘴角,又滴在白衬衫的领口。
郑辉盯着那道血,手里还握着半截啤酒瓶。瓶口参差不齐,边缘上挂着一滴血,粘稠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暗红色。
他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身后的兄弟们已经冲了进去。钢管从衣服底下抽出来,在空气里划出尖锐的呼啸。办公桌上的文件飞起来,茶杯碎了,椅子倒了,有人抱着头蹲在墙角,有人在喊什么,但喊声被砸击的闷响淹没了。整个办公室像一锅煮沸了的水,混乱、滚烫、不可收拾。
郑辉站在原地,手里举着那半截啤酒瓶,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抽离。他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那些人影在眼前晃动,钢管起落,血溅在墙上,惨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听不真切。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截啤酒瓶,瓶口还在滴血。那血不是汪涵的,是他自己的。碎玻璃划破了他的虎口,伤口不深,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辉哥!”
小马在叫他。声音很大,带着一种狂热的兴奋。
郑辉回过神来。小马站在办公桌旁,一只脚踩在汪涵的椅子上,手里拎着一根钢管,钢管上沾着血。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黑暗里烧着的两团火。
“下一个!去下一个办公室!”
“够了。”
郑辉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小马的动作顿住了。包房里忽然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钢管悬在半空中,血从管壁上缓缓滑落。
“我说够了。”郑辉又说了一遍。他把半截啤酒瓶扔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汪涵蜷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的一条胳膊已经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像是被折断了的树枝。另外几个人也倒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声不吭,只有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还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嘴里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他听了好一阵才听清那句话是“别打我别打我别打我”。
郑辉看了一眼办公桌后面的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打非治违专项行动办公室。牌子是新做的,漆面光亮,连一个划痕都没有。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
“辉哥——”小马还想说什么。
“走。”
他走在最前面,下了楼,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旗杆顶上的那盏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郑辉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站住了。他抬起右手,看着虎口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伤口不大,但很深,边缘翻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他用左手拇指按住伤口,用力摁了一下。疼。这回感觉到了。疼得很清醒。
身后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兄弟们已经上了车,正在倒车。车灯扫过来,从他身上掠过,又转向了大门的方向。小马摇下车窗,探出头来:“辉哥,上车!”
郑辉上了车。他坐在后排,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里的收音机正在播一首老歌,唱的是草原和月亮,和这个夜晚格格不入。有人递了一根烟过来,他接了,含在嘴里,没有点。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冲进打非办的那一刻,办公室墙角上那个新装的摄像头,正闪着微弱的红光。他还不知道,那些影像已经变成数据,一毫不差地储存进了主机。他以为只要砸了那些探头,就什么也不会留下。
他错了。
很多年以后,当他隔着监狱的玻璃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时,他会反复想起这个夜晚。他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回头去找那些摄像头,也许事情的结局会不一样。也许不会。他不知道。这个问题他想了十几年,始终没有想出一个答案。
车子停在郑辉家的院门口。兄弟们陆续下了车,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刚才那股狂热劲儿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亢奋后的空虚。小马蹲在井边洗手,洗了很久,把手上的血一点一点搓干净。老魏靠在车门上抽烟,目光望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辉走进屋里。堂屋里亮着灯,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已经凉了。那盘腊肉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薄薄一层,像是这个夜晚最后的一点温度。
李曼坐在桌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虎口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她站起身,去柜子里拿碘伏和纱布。
她把碘伏倒在棉球上,按住他的伤口。棉球触碰到伤口的那一瞬,她感觉到了他手的颤抖。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疲惫,眼眶凹陷,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又密了一层。
“小马他们——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怕了。我要是退了,斧头帮就散了。”他说。
她用纱布把他的伤口包扎好,一圈,两圈,动作很轻。包扎好了,然后站起来:
“饭凉了。我去热一下。”
“李曼。”他朝他的背影轻轻喊了一声。她没有回头,径直去了厨房。
“我得出趟远门。可能要很久。”他跟上去说。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远处的山被黑暗吞没,连轮廓都看不清。风停了,院子里那棵核桃树的叶子不再响动。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几天?”她问。
“说不好。也许很久。”
“什么时候走?”
“现在。”
她转过身来,走向卧室。他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堂屋,走进房间,打开柜子,翻找衣服。衣架碰撞的声响细碎而急促,像某种不得不进行的仪式。然后她拎着一个深绿色的提包走出来,放在桌上。
“换洗衣服都在里面。外面那件是厚的,夜里凉。”
他接过提包。提包很沉,比看起来要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等着我?我会回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谎言。
她替他整了整领口。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凉的。也是这个动作,让他忽然意识到,她什么都知道。
“我等你。”她说。
他转身走了。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了。
走到院门口,老魏还靠在车门上。他把烟掐灭,走过来。大伙也跟着围了上来。要在以往,像这样的打了胜仗,接下来不消说肯定是要大肆庆祝一番的。然而,大伙都看出来了,郑辉的脸色,跟以往打了胜仗不一样。
“辉哥,”小马压低声音,先开口了。
“都散了吧。”郑辉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这时忽然意识到,他以为是在保护他们,其实是把他们推进了更深的深渊。他抓住车门把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把手捏碎,“愿意跟我走的,上车。不愿意跟我走,大伙就各自避避风头。”他说。
没有人愿意跟他走。都觉得,他是小题大做了。
“辉哥,分头走吧,聚一块,目标太大了。”老魏如此打圆场。其实他自己也觉得,没必要如此慌张。郑辉太不象虎头帮的老大了。没有了以往的那种气魄。大概是因为有了李曼的缘故吧。
郑辉上了车,打着火,把方向盘打死。车灯照亮了前方的土路,两旁的包谷地黑压压的,风又起来了,包谷叶子哗啦啦地响。他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大伙也跟着散了。
郑辉把车开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路两旁的包谷地飞快地后退,远处的山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一个正在转身的巨人。他的虎口还在疼,纱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李曼还站在院门口。她身后的堂屋里亮着灯,那灯光从敞开的门洞里涌出来,把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车灯扫过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亮到像是蓄满了什么却始终没有溢出来的东西。她看着他的车远去,没有挥手,没有哭,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棵长在院门口很久很久的树。然后他拐了个弯,那一点亮光就消失了。后视镜里只剩下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在替他喊出那些他喊不出来的东西。
出了镇子,上了大路,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窗外面是黑魆魆的松林,没有月亮,只有风从树梢掠过的声响,哗啦啦,哗啦啦,像远处有一条大河在流淌。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哭。后来他在监狱里待了十一年零八个月,每一天都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但他再也没有哭过。
哭完了,他抬起头来,擦了擦眼睛,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黑暗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忽然想起四叔的话,想起四叔蹲在院子里磨刀的那个下午,刀刃上那些磨不掉的缺口在夕阳下闪着青白色的光,想起四叔说“我怕你出事”时脸上那种他读不懂的疲惫。
他那时候还以为四叔只是在害怕。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害怕。那是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自己走向悬崖时,想拦却拦不住的绝望。
他把烟抽完,重新打着火。远光灯劈开夜幕,前方的路在灯柱里延伸,看不到尽头。他挂上挡,松开手刹,车子缓缓驶入了黑暗。方向是昭通。身后,小镇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被夜色吞没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驶出镇子的那一刻,派出所的电话响了。值班民警接起电话,听了片刻,脸色变了。他放下电话,开始拨赵兴国的号码。
“赵所,出事了。打非办被砸了。汪主任重伤。”
赵兴国赶到打非办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那惨白的灯光照着满地的碎玻璃和血迹,像一个刚刚经历过战场的屠宰场。汪涵已经被送往镇卫生院,其他几个伤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有人捂着头,有人托着胳膊,表情木然,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暴力里回过神来。
赵兴国站在办公室门口,扫视着屋子里的狼藉。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摄像头上。红灯还在闪。
“视频调出来了没有?”
“正在调。”
“快一点!”他转身看着身后的走廊,空荡荡的,风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标语哗哗作响。
此刻,郑辉正在昭通方向的夜路上,握着方向盘。包扎在虎口处纱布上那一小片已经干了的血迹,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
像某个黎明前最沉最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