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 浴血破晓
1946年冬月,大别山寒风刺骨。
连续十几天的阴雨夹大雪终于停了,天空像被洗过一样,蓝得透亮。将军山的南坡上,一种金刚来也叫"将军刺"的灌木正在结出红色的浆果,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着玛瑙般的光。山间的溪流涨了水,哗哗地流着,把泥沙和落叶一起冲下山去,留出一条条干净的河床,露出底下圆润的卵石。
百花洞里,张体学站了起来。
他在这里已经养了十来天的伤,全靠将军山顶杨湾豪绅杨远原精心疗养秘密送药送饭。一个多月前在一场遭遇战中,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左胁,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加上连日奔波,伤口感染化脓,发起了高烧。汪进先和小李警卫员轮流把他背上了百花洞。半个月来,山下的老百姓轮流给他送饭送药——草药是当地一个老郎中采的,用瓦罐煎了,一天三次送到洞口。
汪进先和小李送了三天,就不见人了。据扬运源说被围剿在下边祖洼沟里。小李牺牲由老詹家兄弟帮理在水口。汪进先逃没逃之出去了也不知去向。
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人瘦了一大圈。军装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有神。伤口已经结了痂,偶尔还有些痒,他忍着不去挠。
"政委,再歇两天吧。"汪进先摸黑绕道回到政委身边说。
张政委问:“司号警卫小李人呢?好几天没回来?”
汪进先吱吱唔唔:“小李去长绥卡和老乡处理缮后。小李叫我告诉你,他完成一个比二百个国民党兵任务,他说长绥卡之战打了三百发子弹,那么多国民党兵一枪打好几个。小李和我们五团战士都算过说过,国民党三十万大军和我独二旅六千兵边,我们每个兵消灭二百个就算完成任务。”
“哪你汪团长毙敌多少名?”张政委问。
“我至少有毙敌一百多吧!我发誓:没有毙敌二百多我将永远留守将军山!”汪团长举起右手拳誓言道。
"汪团长好样的。今天不歇了。"张体学把枪别在腰间,"已经耽误了半个月。外面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何耀榜那边、吴诚忠那边,都等着消息。"
走出百花洞,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野花的味道,还有那熟悉的、永远不会忘记的大别山的味道。
下山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步踩在哪儿。路过一片野石榴林时,他停了一下——石榴已经熟透了,有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宝石一样红的籽粒。他伸手摘了一个,掰开来,抠出几颗籽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舌尖上化开。
"和杨老告个别。把袁立山留下药书和砚台给他作个纪念。"张政委对汪团长说去杨湾老杨家借盘缠,也去谢谢杨老汉救命之恩,再就下山。
走到山脚下的杨湾时,杨远源家的门还敞着。杨远源是这一带的开明绅士,早年读过私塾,在县城做过几年教书先生,见多识广,在地方上有些威望。他虽然家境殷实,但从不欺压百姓,反而常常接济穷苦人家。抗战时期,新四军五师在这一带活动,他对部队多有帮助。
杨远源看见张体学走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烟袋,起身迎了上来:"张政委!你的伤好了?"
"好了。"张体学握了握他的手,"杨先生,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坐下说,坐下说。"杨远源把张体学让到堂屋的椅子上,又让妻子沏了一壶茶,"张政委,你尽管开口。只要我杨某人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张体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要去南京。"
杨远源愣了一下:"南京?那边现在可是国民党的老巢……"
"我知道。"张体学放下茶碗,"独二旅突围以后,与党中央失去了联系。我们埋了电台,又没有机要人员,跟延安、跟中原局都断了消息。现在外面的情况我们不清楚,下一步怎么走也不清楚。我必须去南京,找到党中央驻南京办事处,向周副主席汇报工作,把情况接通。"
杨远源沉默了一会儿:"张政委,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需要路费。"张体学开门见山,"还有通行证。去南京的路远,沿途要经过国民党十几道关卡,没有钱寸步难行。我手上干干净净,一分钱都没有了。"
杨远源想都没想就站了起来:"你等着,路费我去想办法。"
他说完就出了门。张体学坐在堂屋里,听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隐隐的犬吠。杨远源的妻子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张政委,先吃点东西。远源出去办你的事了。"
“你明天筹到了送到将军山脚红军大仙墓旁的游击队员田云英家。”
张体学端起碗,看着那碗面条和那个荷包蛋,心里一阵发热。在1946年的大别山,一个荷包蛋就是一家人一顿饭的油水。他没有推辞,狼吞虎咽地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过了将近两个时辰,杨远源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额头上一层细汗,显然跑了不少路。
"二百块大洋。"他把布袋放在桌上,"我先去找詹绪辉弟绪煌家,他家在英县里开当铺,应该拿得出来。金掌柜开始不答应,说最近风声紧,怕惹麻烦。我跟他说——'这钱不是我要,是共产党张体学政委要。你想想,共产党在大别山打了十几年仗,哪年亏待过老百姓?你哥也是党的干郑,你现在拿出一二百块大洋,将来共产党坐了天下,你家的铺子能倒?'他想了半天,总算答应了。不过他说——钱可以借,但不要留字据。"
“这二百不够,再想想办法明天见吧“
夜里杨远源走英山到青草坪,把自家牛和青草平詹牡栽家的二头牛也借来卖了,筹足二千大洋,第二天送到准备离开青草坪去南京的张体学政委手上。
张体学看着那个布袋,站起来,郑重地向杨远源鞠了一躬:"杨先生,你的恩情,独二旅记着,共产党和老百姓记着。"
杨远源扶住他:"张政委,莫说这样的话。你们在山上流血,我不过是跑跑腿,算什么恩情。你赶紧收好,就要动身了,祝一路平安。"
钟子恕蕲太英浠边县委书记,是张体学最得力的地方干部之一。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灰布褂子,脚上的鞋是草编的,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别着一支汉阳造。身后跟着的十几个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老百姓的衣服,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腰板挺得笔直,眼神警觉而坚定。
"政委!"钟子恕上前一步,"你要去南京,我带了十几个人来护送你。"
张体学看着那些战士——他们满脸疲惫,衣衫单薄,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那是经历了生死考验之后留下来的光,是火种不灭的光。
"不用这么多人。人多了反而扎眼。"张体学说。
"政委,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钟子恕坚持道,"我挑了十几个人,都是本地人,路熟,一人认识一条道。就算敌人追上来,咱们往山沟里一钻,他们就找不着了。"
张体学看着钟子恕,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好。走吧。"
队伍在夜色中出发了。
他们走的全是山路。白天躲在山林里休息,太阳落山后才开始赶路。张体学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走快了左胁就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一步不落。钟子恕走在最前面探路,每到岔路口就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
走了三天三夜。翻过将军山、越过桐山、穿过檀林河、爬过大王山——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像是老朋友。第三天傍晚,队伍终于到达了太平十八堡。
太平十八堡,在广济县(今武穴市)的太平山深处。
"十八堡"不是指十八座城堡,而是指太平山一带十八个自然村落。这些村子像珍珠一样散落在山间,被密密的树林和弯弯的山路连在一起。早在大革命时期,这里就是一片红色的堡垒。土地革命时期,红四方面军曾在此活动;抗战时期,新四军五师也曾以此为据点。当地百姓对革命有着深厚的感情,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是"红色堡垒户"。
张体学到达的地方,叫张婆岩村——当地人也叫它上汪宕村。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此时已是深秋,门前的柿子树上挂满了金黄的果实,像一盏盏小灯笼。屋后的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
钟子恕先摸进村去确认安全,才把张体学接进一间独门独户的茅屋里。茅屋是村里一个老农的堂屋,不大,能坐五六个人,墙角的土墙上挖了一个小龛,里面供着祖宗的牌位。龛下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但很稳。
"政委,你先歇着。赵辛初同志和易鹏同志马上就到。"钟子恕说。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门开了,赵辛初和易鹏先后走了进来。赵辛初是鄂东独二旅的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身材敦实,说话不急不慢,像大别山的石头一样厚重。易鹏是鄂皖边地委的委员,负责地方工作,三十出头,干练而沉稳。
三个人围坐在油灯下。张体学先开口:"同志们,情况紧急。咱们与中央失去联系快两个月了,外面的情况一概不知。何耀榜那边、吴诚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敌人还在清剿,咱们下一步怎么走?我需要去南京,找到党中央驻南京办事处,向周副主席汇报情况。"
赵辛初点头:"政委说得对。大别山的火种不能灭,咱们必须把情况报上去,让中央知道咱们还在打。而且——"他停了停,"周副主席那里,一定有指示。"
易鹏说:"南京不比大别山,那是国民党的统治中心。去南京得伪装,得有身份,还得有路子。"
张体学说:"我有一个想法——派人伪装成老百姓去南京。身份我已经想好了,就说是一个来南京经商的商人,手里有通行证,路上好过关卡。"
"谁去?"赵辛初问。
张体学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让干淑斌同志去。"
干淑斌是干仕区委书记,广济本地人,二十多岁,年轻机灵,办事稳妥。他是土生土长的广济人,对当地的风土人情非常熟悉,更有一口地道的地方话。他在抗战时期就有过多次穿越敌占区的经历,积累了不少化装和躲避敌探的经验。
"干淑斌在哪儿?"张体学问。
"就在隔壁村。"易鹏说,"我让人去叫他。"
不一会儿,干淑斌来了。他个子不高,瘦瘦的,长着一张毫不起眼的普通面孔,丢在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这正是做地下工作最理想的长相。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上面,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巴的草鞋,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民。
"张政委!"干淑斌进门的时候有些喘——他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干淑斌同志,坐。"张体学指了指面前的凳子,"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干淑斌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政委你说。"
张体学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干淑斌同志,你代表鄂东独二旅,化装去南京,设法找到党中央驻南京办事处,向周恩来副主席汇报独二旅突围后的情况,接通大别山党组织与党中央的联系,带回党中央的指示。这是极其危险的任务,你——愿不愿意去?"
干淑斌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请首长放心,不管有多大困难,保证完成任务!"
张体学看着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干淑斌的手:"好。你记住——南京不比大别山,处处是特务,处处是探子。你到了南京,先找一个人,他叫干铎,是你们广济人,是著名科学家,在南京有身份有地位。他知道怎么帮你找到梅园新村。你找到他,就说——大别山老家有人来看他了。"
干淑斌点头:"我记住了。"
张体学从怀里掏出那袋大洋,解开布口,取出二十块:"这是路费。其他的一百八十块,你带给周副主席——这是我们大别山独二旅全体指战员的心意,交给党中央。"
干淑斌接过钱,用油布包好,贴胸揣好。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微光中,四个人的面孔忽明忽暗。窗外,太平山的夜风吹过竹林,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响声,像是山在呼吸。
"干淑斌同志,"张体学最后说,"你到了南京,见到了周副主席,替我们大别山的战士和人民说一句话——就说我们还在,还在打仗,还在守着大别山。"
干淑斌用力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茅屋,消失在夜色里。
张体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山风灌进门槛,带着露水和枯叶的气息。他望了望远处的山影——那些山像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矗立着,看着人来人往、生离死别。
"政委,回来歇着吧。"赵辛初在身后说。
张体学转身走回屋里,重新坐到油灯前。四双手同时伸向油灯,火光映着四张疲惫但坚定的脸。
"咱们不能闲坐。"张体学说,"趁干淑斌同志去南京的这段时间,先把大别山各路的游击队联络起来,组织好。等中央的指示一回来,咱们就能动起来了。"
赵辛初点头:"蕲春那边还有二十多人,英山那边还有十几人,我派人去联络。"
易鹏说:"广济这边还有几个便衣队,虽然没有正式编制,但人都在,枪也还在。"
油灯的火苗轻轻地跳动着,像是一颗缓慢而坚定的心跳。
干淑斌是第二天天亮后出发的。
他换上了一身像样的行头——一件半新的黑色夹袄,一条干净的蓝布裤子,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头上戴一顶瓜皮小帽,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的箱子。箱子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旧书,还有一个笔记本——那是他在路上用来记录沿途见闻的,必要时可以当作商人的货单。
他从太平山下来,先走山路,绕过敌人设卡的大道,一路向南。白天走村镇,夜里住小店。沿途的关卡他都绕着走,实在绕不过去的,就用那二十块大洋买通关卡的士兵。那些士兵收了钱,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四天傍晚,干淑斌到了广济县城。他找了个客栈住下来,向掌柜打听去南京的路。掌柜告诉他,从广济到南京有两条路——一条走长江水路,但要经过好几个关卡,查得严;另一条走陆路,经九江、景德镇、婺源,一路向北,虽然远一些,但路上相对安全。
干淑斌决定走陆路。
他从九江渡过长江,向东进入安徽境内,经过东至、石台,又折向北,经青阳、南陵,一路向南京方向走。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住最便宜的客栈,吃最便宜的饭,把省下来的钱留着应急。
一路上他遇到过三次搜查。一次是国民党的保安团,一次是宪兵,一次是便衣特务。他每次都神色坦然,把手里早就编好的话翻来覆去地说:"小本生意,去南京进点货,家里等着用呢。"
搜查的人翻了他的箱子——几件旧衣服,几本旧书,一份伪造的货单。货单上写着"桐油、生漆、山货"之类的字眼,落款是一家根本不存在的商号。搜查的人看不出破绽,挥手让他走了。
干淑斌的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但他始终保持着微笑,不紧不慢地走开了。
走了整整十二天,干淑斌终于看到了南京城的城墙。暮色中,南京城灯火通明,秦淮河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他站在城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南京,到了。
干淑斌在南京城南的一家小客栈里住下后,没有急着去办事,而是在屋里躺了整整一天。这是干地下工作的人都知道的规矩——刚到一个陌生地方,不能立刻行动,要先观察环境、适应气候、消除旅途的倦意和紧张。
第二天一早,干淑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长衫,把那箱旧书锁在客栈里,只带了那张伪造的货单和二十块零钱,走出了客栈。
他先去了中央大学。干铎是中央大学的教授,著名的林学家,在南京教育界和科学界都很有名望。干淑斌找到了中央大学的校舍,向门房打听干铎教授的住处。
"干教授?他住在石鼓路,从这儿往南走两条街就到了。"门房指了指方向。
干淑斌来到石鼓路,找到了干铎的住所。那是一栋小洋楼,门前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他按了门铃,一个中年妇女开了门——是干铎的妻子。
"请问……干教授在家吗?"干淑斌操着广济口音问,"我是广济老家来的,姓干,叫干淑斌。家里托我带封信给干教授。"
干铎的妻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把他让进了客厅。
不一会儿,干铎从书房里出来了。干铎五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材瘦高,举止儒雅。他一看见干淑斌,先是一愣——干淑斌虽然穿着长衫,但那种从大别山里带出来的气息,是藏不住的。
"你……你是……"干铎走近了两步。
干淑斌站起身,压低声音说:"干教授,我是大别山来的。张体学政委让我来找你。我需要见到周副主席。"
干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摆了摆手,示意妻子出去,又把客厅的门关上。
"你是张体学派来的?"干铎的声音压得极低。
"是。"干淑斌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那是张体学写的一封简信,上面没有署名,只有几句话:"大别山老友,托人带话。求见周公,述山中近况。急。"
干铎看了那封信,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折叠好,放进自己怀里。
"你跟我来。"他说。
干铎带着干淑斌出了门,七拐八拐地穿过了几条小巷,最后来到了一条僻静的街道。街道尽头有一栋灰砖小楼,门口挂着"中共代表团驻南京办事处"的牌子——梅园新村。
干铎走到门口,对一个年轻的警卫员说:"同志,我有事要见周副主席。"
警卫员进去通报后,不一会儿门开了。干铎和干淑斌被带进一间不大的会客室。会客室的陈设很简朴——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在干净的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亮光。
门开了,周恩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面容清瘦,但精神很好。看见干淑斌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握住了干淑斌的手。
"你是大别山来的?"
干淑斌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站直了身体,声音有些发颤:"周副主席,我是鄂东独二旅派来的。张体学政委让我来向您汇报——大别山的同志们还在坚持战斗!"
周恩来让干淑斌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
"慢慢说。"周恩来说,"大别山的情况,详细告诉我。"
干淑斌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只茶杯,开始一五一十地汇报。从宣化店的空城计开始,到冶溪河的血战,到毛粟坪的分兵,到将军山的雪夜,到太平山的游击——他把自己知道的、张体学交代的、独二旅经历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独二旅从宣化店出发时六千多人,"干淑斌的声音渐渐低沉,"到了现在,已经不到三百人了。四团政委黄世德牺牲了,六团政委黄世德也牺牲了,华加文同志牺牲了,詹绪辉同志牺牲了……很多同志都牺牲了……"
周恩来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那节奏越来越慢。他听完干淑斌的汇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京城的天际线,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晃动。他背着身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辛苦你们了。"周恩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大别山的同志们,辛苦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对干淑斌说:"你回去告诉张体学同志——我已电告延安,说大别山派人来了。李先念同志带领五师主力已突围到了陕南,创立了根据地,我们胜利了。目前敌人几十万兵力压到了独二旅的身上,处境困难。你们要分散保存力量,依靠人民群众,以待时机——不能让敌人一网打尽。"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几页,又补充道:"我在南京这边,会继续通过渠道向延安汇报大别山的情况。党中央会知道你们在坚持。你们只要保存好力量,等到时机成熟,就会有新的部署下来。一定要告诉张体学同志——大别山的意义,不在于现在打了多少仗,而在于它牵制敌人为解放大军集结赢得时间。毛主席说这个就是牵牛住鼻子,把蒋介石的人马牵牛一样牵制在大别山。"
干淑斌站起来,郑重地说:"周副主席,我一定把话带到。"
周恩来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回去路上小心。南京到大别山,一路关卡重重。你带着我写的一封信,万一遇上检查,就说你是国民党中央研究院的采买员,去大别山采购植物标本——这封信上有中央研究院的章,能保你平安。"
干淑斌接过那封信,贴身藏好。
周副主席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说:"告诉大别山的同志们——我知道他们在,毛主席知道他们在战斗,全中国的人民都会知道他们在战斗。"
干淑斌离开南京后,日夜兼程赶回大别山。
他用了九天时间回到了太平山。当他推开张婆岩村那扇熟悉的柴门时,张体学、赵辛初、易鹏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回来了!"张体学的眼睛里闪着光。
干淑斌把周副主席的每一句话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他说着说着,自己的眼圈先红了——那些在南京说不出来的话,此刻说出来,心里像有块大石头落了地。
"周副主席说——大别山的同志们辛苦了。"
张体学久久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远处的山影,那些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他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黄世德、华加文、詹绪辉、何看护长、刘大伯、刘大安、赵德柱、小孙——每一个人的脸都像电影一样从他眼前闪过。
"老赵,老易,干淑斌同志,"张体学转过身来,声音有些沙哑,"周副主席说得对。咱们要分散保存力量,依靠人民群众——不能让敌人一网打尽。大别山的火种不能灭。只要火种还在,总有一天能燎原。"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封周恩来写的信,看了很久。信纸上有几行字,字迹清隽而有力。他没有把信的内容念出来,只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信纸上,也落在四个人的肩上。太平山的夜风穿过竹林,像是一首遥远的歌。
"同志们,"张体学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明天开始,重新整编,重新联络,重新出发。咱们大别山的火,不能灭。"
夜色中,那盏油灯的火苗依然在跳动。窗外,太平山在月光中静静地站着,像是也在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