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的手爪带着腥风擦着陈宇的脸颊扫过。

青黑色的指甲锋利如刀，瞬间划破皮肤，留下三道发黑的血痕。陈宇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子往后仰倒，林默伸手拽住他的后领往回一带，力道之大让两人都踉跄了半步，撞在身后的灌木枝上，紫色的叶片簌簌落下。

几乎是同时，其余几具傀儡也扑到了近前。

它们动作僵硬却力道奇大，青灰色的手臂挥起来带着劲风，所过之处灌木枝条应声而断，碎屑飞溅。刘大壮低吼一声迎上去，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最前面那具男傀儡的胸口。咚的一声闷响，傀儡的胸口凹陷进去一大块，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可它却像毫无知觉，身子只是晃了晃，下一秒便张着淌着涎水的嘴，继续往前扑。

“打不死！”刘大壮往后撤了半步，眉头拧成疙瘩，“骨头都碎了还能动！”

瑟兰站在侧面，弓弦连响，三支黑羽箭先后射出，分别命中三具傀儡的眼眶。噗嗤几声，箭尖没入眼眶，黑绿色的汁液顺着箭杆往下淌。傀儡们动作齐齐一顿，脑袋往后仰起，可不过两秒，又缓缓摆正了头，空洞的眼窝对着人群，脚步不停继续逼近，插在眼眶里的箭杆随着走动轻轻晃荡，说不出的诡异。

“没用，打头部也没用。”瑟兰声音发沉，又抽出一支箭，“它们早就死了，驱动身体的不是脑子。”

零七侧身避开一具傀儡的抓击，机械臂弹出合金刃，顺势挥斩。寒光闪过，傀儡的整条胳膊应声落地，断口处流出浓稠的绿汁，断面里密密麻麻的白色菌丝蠕动着，像无数细线在扭动。掉在地上的手臂还在微微抽搐，指尖一下一下抓着腐叶，并未失去活性。

“菌丝驱动，无核心节点，或核心深埋体内。”零七的电子音依旧平稳，却透着无力感，“常规物理攻击只能限制行动，无法彻底消灭。”

说话间，又有两具傀儡从侧面绕了过来，包围圈越缩越小。

灌木丛本就狭窄，七个人挤在里面腾挪空间有限，没过片刻，人人身上都添了伤。李慧胳膊被抓了一道，伤口周围迅速发黑，她疼得眼泪直流，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哭出声；周倩躲在瑟兰身后，裙摆被扯烂了大半，小腿蹭破了皮，吓得浑身发抖；王建军缩在最里面，拿别人的后背当盾牌，只偶尔抬脚踹一下靠近的傀儡，嘴里还不停念叨“别过来，别过来”。

林默侧身躲开一具傀儡的抓击，后背蹭在灌木枝上，紫色的汁液沾在衣服上，泛起轻微的刺痛。他喘着粗气，能清晰感觉到心跳在加速，血液流动越快，皮肤底下的痒意就越明显，像有无数小虫顺着血管往全身窜。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甜腥的铁锈味，眼前偶尔会闪过细碎的绿点，和陈宇之前描述的症状一模一样。

寄生在加速。

剧烈运动、伤口侵染，都在让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更快地蔓延。

再耗下去，不用傀儡动手，他们自己先撑不住了。

地面忽然又是一颤。

咚——

比之前更清晰，更近。

远处传来成片树木折断的咔嚓声，像有座山在林子里横冲直撞，声势骇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先一步压了过来，混着强腐蚀性的刺鼻气味，熏得人眼睛生疼，眼泪直流。

正往前扑的傀儡们，动作猛地停住了。

最靠前的一具男傀儡刚抬起胳膊，一滴黑褐色的粘液从半空落下，正好砸在它的肩膀上。滋啦一声轻响，白烟冒起，它的肩膀连带半条胳膊，瞬间就化掉了小半，焦黑的碎渣落在腐叶上，继续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那傀儡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竟然后退了两步。

紧跟着，所有傀儡都开始往后撤。它们动作依旧僵硬，却带着明显的忌惮，纷纷退向灌木丛边缘，没有再往前扑，只是远远站着，浑浊的眼珠对着人群，像在观望，又像在等待。

众人都愣了一下。

“那……那东西过来了？”张磊声音发颤，左臂垂着动不了，后背又添了新伤，脸色白得像纸，“那个大家伙？”

没人回答，可答案昭然若揭。

能让这些打不死的傀儡都忌惮后退的，除了那个留下两三米宽压痕的巨型生物，不会有别的东西。

树木折断的声音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也越来越强，像鼓点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腥臭味浓得几乎化不开，吸一口都呛得肺疼。

林默能看见，侧面的树影后面，有一截暗黑色的巨大轮廓正在缓缓移动，甲片反射着微弱的光，只是惊鸿一瞥，那庞大的体积便足以让人浑身血液发凉。

它还没完全露面，仅仅是溢出的粘液、带起的风声，就逼退了所有傀儡。真要是冲过来，他们七个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别愣着！趁现在走！”

林默率先反应过来，指着斜后方的枯树林方向，“往那边跑！树细，它钻不进来！”

众人瞬间回神，没人敢犹豫。刘大壮一马当先冲在前面，一拳砸开拦路的灌木枝条，开出一条路；瑟兰断后，时不时回头射一箭，逼退那些试图跟上来的傀儡；零七走在侧面，护着腿脚不便的李慧和陈宇。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冲出灌木丛，拼尽全力往枯树林的方向跑。

身后的震动越来越强烈，巨型生物已经到了刚才的灌木丛外。轰隆一声巨响，整片灌木丛被什么东西扫过，紫色的枝叶混合着泥土漫天飞溅。林默回头瞥了一眼，只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压在灌木丛上，随即又隐入树影里，看不清全貌。

那些傀儡没敢追过来，全都停在远处，远远地吊在后面，像在等待巨兽离开。

众人头也不回地跑了十几分钟，直到身后的震动声渐渐远去，腥臭味也淡了不少，才敢慢慢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片枯树林。

所有的树都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皲裂的树皮呈灰褐色，像老人干瘪的皮肤。树枝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无数只枯手。地上没有青草，没有野花，只有厚厚的一层枯败枝叶和灰白色的碎骨，踩上去咯吱作响，脆生生的，全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甩……甩掉了吗？”李慧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后背的伤口疼得她直咧嘴，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应该没追过来。”刘大壮喘着粗气，回头望了一眼，“那东西体型太大，这种细树林它进不来。”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这一路跑下来，每个人都耗尽了体力。加上体内的寄生一直在蚕食精力，不过跑了十几分钟，个个都头晕腿软，像连续跑了几十公里一样。

张磊靠在一棵枯树上，疼得龇牙咧嘴。他后背被傀儡抓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褐色的汁液顺着伤口往里渗，溃烂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他掀开后背的衣服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手都在抖：“完了……这烂得更快了……再这么下去，我整个人都要烂没了……”

没人接话。

大家的情况都好不到哪里去。

陈宇扶着树站着，眼睛半眯着，几乎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他的眼球上蒙了一层淡绿色的薄雾，视线里全是重影和绿点，连几步外的人都分不清是谁。“我看不见了……”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眼睛好像要瞎了……”

周倩坐在地上，卷起裤腿查看小腿的伤口。伤口不深，可周围已经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疙瘩，顺着血管往上爬，已经快到膝盖了。她掏出粉饼想遮，手抖得半天都打不开盖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上。

王建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虽然躲得最严实，可胳膊上也被蹭了一下，肿起老高。他靠在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里不停念叨着“邪门，真是邪门了”，眼神里满是慌乱。

林默蹲在地上，随手拨开脚下的枯枝叶。

底下露出一截发白的骨头，看起来像是人的腿骨，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小孔洞，密密麻麻，每一个都圆润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噬过。骨头轻得很，他用指尖一碰，就碎了一小块，成了细细的骨粉。

不只是这一块。

他往旁边扒了扒，周围全是这样的碎骨，有人的，有兽类的，还有些形状古怪的骨骼，带着金属光泽，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无一例外，全都被啃得干干净净，表面布满细密的齿痕，连骨髓腔里都被掏空了。

“你们看这些骨头。”林默低声开口，“全被啃空了，不是那个巨型生物干的，它的咬痕不会这么细。”

众人凑过来看了一眼，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得是多少虫子才能啃成这样……”李慧捂住嘴，脸色发白，“蚂蚁？还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默摇摇头，指尖捻起一点骨粉，“数量肯定极多，而且啃噬能力极强，骨头都能啃成粉。”

他刚说完，耳边又传来了熟悉的沙沙声。

很轻，很密，像细沙蹭过骨头，又像无数细小的脚在爬行。声音来自地下，来自四周的枯树根部，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慢慢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汇集。

和之前在岩石下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声音更清晰，更密集，也更近了。

瑟兰立刻站直了身体，搭箭上弦，警惕地看向四周。零七的机械瞳红光快速闪烁，扫过地面和树干，电子音带着凝重响起：“地下生命体征密度急剧上升，正快速向中心靠拢。个体体长约一毫米，数量无法统计，具备硬质口器，啃噬能力极强。”

一毫米。

数量无法统计。

众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是蚂蚁？”刘大壮皱着眉，低头看向脚下，“蚂蚁能把骨头啃成这样？”

“普通蚂蚁不行。”林默沉声道，“但这里的东西，没一样是普通的。”

他想起之前在腐叶层里看到的细小孔洞，想起那些光滑干净的碎骨，想起零七说的“地下浅层生命体征数量极多”。

那些东西一直都在。

从他们踏进这片林子开始，脚底下就藏着无数细小的虫子，只是一直蛰伏着，没到出手的时候。

现在，它们动了。

王建军慌了，站起来就想往外跑：“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等它们钻出来就晚了！”

“往哪走？”张磊哑着嗓子反问，“前面后面全是树，知道哪边没有？万一跑出去撞上那个大怪物，死得更快！”

“总比被虫子活活啃死强！”

两人又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林默没理会他们，他一直盯着脚下的地面。

枯枝叶下面，泥土在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快速穿行，拱得表层的碎骨和枯叶轻轻晃动。沙沙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暴雨前的风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不光是地下。

他猛地抬头。

正对面的一棵枯树上，皲裂的树皮缝隙里，涌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它们顺着树干往下爬，速度极快，像黑色的溪流，所过之处，树皮表面的碎屑瞬间被啃得一干二净，连木质都被啃出一层细粉。

不止这一棵。

左边、右边、身后……周围所有的枯树上，都开始往下淌黑色的虫流。数不清的细小虫子从树皮缝里钻出来，顺着树干、树枝，潮水般涌向地面，朝着他们围拢过来。

“树上！树上也有！”周倩尖叫起来，指着头顶，声音都变了调。

众人纷纷抬头，看清景象的瞬间，所有人都脸色煞白。

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像潮水一样从树上涌下来，沙沙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地上的腐叶层也纷纷隆起，无数虫子从底下钻出来，黑沉沉一片，所过之处，枯叶、碎草、甚至小石子，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它们速度不快，却密不透风，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从地下、从树上、从四面八方，朝着中间的七个人围过来。

离得近了，才能看清那些虫子的样子。通体黑色，有坚硬的外壳，头部有一对细小的颚齿，闪着冷光。它们爬过的地方，连坚硬的枯木都能啃出一层粉末，更别说皮肉了。

真要是被它们爬上身，用不了多久，就会和地上的碎骨一样，被啃得连渣都不剩。

“退！往中间退！”刘大壮吼了一声，拉着身边的李慧往后撤。

众人纷纷往枯树林中心靠拢，背靠着背围成一圈，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虫潮。

虫子还在不断涌出来，黑色的范围越扩越大，地面、树干、甚至低矮的枯枝上，全是蠕动的黑点。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无数把小锉刀在磨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东西……怕不怕火？”李慧带着哭腔问，“有没有火？烧它们啊！”

“哪来的火！”王建军急得团团转，“别说打火机了，连张纸都没有！怎么烧！”

瑟兰眉头紧锁，试着射出一箭，箭尖钉在虫潮里，瞬间就爬满了黑色的虫子。不过几秒，箭杆上的木质部分就被啃掉了一层，速度快得惊人。

“没用，挡不住。”他声音发沉，“数量太多了。”

零七伸出机械臂，让几只虫子爬上去。虫子啃咬着金属外壳，发出细碎的滋滋声，虽然咬不动合金，却依旧不停歇地啃噬着，像是不知道疲惫。

“虫体外壳坚硬，颚齿具备腐蚀性，对金属也有啃噬倾向。”零七的电子音响起，“机械结构可短时间抵御，血肉躯体无法抵抗。按密度估算，完全啃食一具成年人体，耗时不超过十分钟。”

十分钟。

这个数字像一把刀，架在了每个人的脖子上。

虫潮还在往前推进，距离他们已经不到两米了。

最前面的虫子，已经爬上了最外侧的枯树根，离他们的脚边只剩一步之遥。

所有人都往后缩，脚贴着脚，挤成一团，退无可退。

林默攥紧了手里的一截枯树枝，指节发白。

他看着不断逼近的黑色虫潮，后背沁出层层冷汗。

前有傀儡围堵，后有巨兽游荡，现在连地下的虫子都倾巢而出了。

这片林子，从来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

它总是一层一层地收紧罗网，直到猎物无处可逃。

最前面的虫子，终于爬上了他们脚边的枯枝。

沙沙声近在咫尺。

林默甚至能看清那些虫子晃动的触角和闪着寒光的颚齿。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虫潮推进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

靠近枯树林中心的位置，虫子们像是有所忌惮，在原地打转，没有立刻往前冲。

林默低头看向脚下。

他们站的地方，是一块略微凸起的土台，土台上没有枯骨，也没有腐叶，只有几块灰白色的石头，石头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和林间普通的石头不太一样。

虫子们围在土台边缘，爬来爬去，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是这些石头？

还是这块土台有问题？

林默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看见几只虫子试探着爬上了土台边缘。

刚碰到那块灰白色的石头，虫子们瞬间就翻了个身，六条腿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它们死了。

这些石头，能杀虫子！

林默眼睛骤然一亮。

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踩碎了骨头。

众人猛地回头。

枯树林深处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不是傀儡。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探险服，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脸上沾着泥污，眼神浑浊却带着活人的神采。

他竟然是个活人。

那人看见他们，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压低声音喝道：

“不要站在虫石上！赶紧下来！你们想把蚁后引出来吗！”

他话音刚落，地下的沙沙声骤然暴涨。

土台中间的石块缝隙里，开始往外渗出细细的金色沙粒。

不是沙。

是颜色更浅、体型更小的虫子。

它们顺着石缝钻出来，速度比黑色虫子快得多，直奔众人的脚底。

而外围的黑色虫潮，像是收到了命令，瞬间疯狂起来，潮水般朝着土台上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