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林远把从城北老居民楼带回来的几本旧笔记全部摊在休息室的茶几上。
初代到六代,加上方秀兰那本,一共七本。
老魏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破天荒地拧紧了,大概是怕茶水溅到这些已经泛脆的纸页上。
墨斗蹲在茶几角落,尾巴垂下来,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幅度轻轻晃着。
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些笔记的封面,像是盯着某种很重很旧但终于被搬出来的东西。
“初代的笔记里提到了一个观测网络的雏形。
她当年在城北那几个时间脆弱点之间建立了最早的能量感应链路。
用徽章当信标,用镜子当反射端,把几个点的监测数据实时传到她手里。”
老魏把初代的笔记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一幅手绘的简易地图。
地图上圈着好几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标注了能量波动频率和监测时间,有些标注的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二代和三代在初代的基础上把观测网络扩大了范围。
四代给每个监测点增加了金属牌的感应端。
五代把整套网络的覆盖面积从城北扩展到了全城。
六代手绘了一张完整的时间脆弱度分布图,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个区域的风险等级。
方秀兰是第七代,她在六代那张分布图的基础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最脆弱的位置。
其中包括公交总站、纺织厂家属院、子弟小学、印染厂,还有三个她没来得及去的远郊地点。
“她把观测网络传到了第七代,把自己能加固的位置全部加固了一遍。
公交总站那个印记她当年就发现了,但没来得及收容,只在笔记里记录了初始数据。
后来印记被编剧代行者激活成了测试点,你把它剥离了。”
老魏把方秀兰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任务记录,指着那行
“公交总站,印记已标记,留给后来者”。
林远把几本笔记按时间顺序排好。
初代的麦田照片放在最左边,方秀兰的臊子面简笔画放在最右边,中间隔着好几代人的笔迹。
每一任观测者都在前一代的基础上把网络织得更密一点,到了他手里,城北的测试点已经全部清除,观测网络的情报也已经被情报部整理归类。
方秀兰没走完的那三个远郊地点还空着,等着他带上徽章和镜子去完成。
“三个远郊地点分别在哪里?”
苏眠端着两杯咖啡从门口走进来。
她把冰美式放在林远面前,自己端着热咖啡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堆笔记。
“城北水库、西南旧火车站、正东远郊一片废弃农田。
方秀兰的笔记里对水库的记录最详细,说那里有个时间脆弱点跟其他位置都不一样,是自然形成的时间夹缝,夹缝里困着一个人。”
林远把方秀兰的笔记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跟底座上的刻字一样用力,
“水库时间夹缝,内部有被困者,被困时间未知,身份未知,留给后来者。”
老魏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活人困在时间夹缝里,这种事公司在成立初期处理过一次。
被困的是个老太太,在自己的老宅子里因为一次时间脆弱点的自然塌缩被关在里面将近二十年,被找到的时候身体状态还停留在塌缩发生的那一天。
后来公司把她送到了灵体安置所的特殊监护区,她的身体机能一直维持在塌缩前的状态,但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经常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方秀兰发现水库这个被困者的时候大概已经在病床上了,没力气亲自去,只能记在笔记里。”
“水库那个被困者是什么时候被困的?”
“方秀兰的笔记里没有记录具体时间,只写了‘被困时间未知’。
但她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三角形标记,方秀兰习惯在笔记里用三角形标注最紧急的事项。
她平时标注一般用圆圈,三角形只出现过三次,一次是公交总站的印记,一次是印染厂的老工人,第三次就是这个水库被困者。”
老魏把方秀兰的笔记翻到画着三角形那一页。
苏眠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伸手把方秀兰笔记里水库那一页小心地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比正面更淡更潦草,像是写到一半力气不够了,但还是硬撑着写完的:
“水库被困者可能持有观测者序列初代遗物,留给后来者。”
林远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初代的遗物,方秀兰在城北老居民楼里找到了初代的旧徽章和旧镜子。
但笔记里还提过初代除了这两件之外还有一件东西从来没被找到过。
如果那件东西在水库被困者手里,那这个人很可能跟初代有某种关联,甚至可能是被初代亲自关在时间夹缝里的。
“老魏,公司档案里有没有关于初代的更多记录?”
“很少。初代去世得很早,留下的大部分资料都是二代整理归档的。
二代在笔记里提到过,初代在去世前曾经把一件观测工具交给了一个人保管,但没说交给谁,也没说保管在哪里。
后来几任观测者花了很多年都没找到那件工具。”
老魏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编号极旧的档案,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字迹跟初代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最后一件家当托人保管了,保管者是个好人,不太爱说话,喜欢在水边坐着,不用特意去找,时间到了他自己会把东西拿出来。”
不太爱说话,喜欢在水边坐着,水库被困者大概就是这个人。
初代把最后一件观测工具托付给了一个在水库旁边发呆的家伙,然后这个人连人带工具一起被关进了时间夹缝。
方秀兰在笔记里记下这件事的时候大概已经快没力气了,但她还是在后面补了一行,“留给后来者”。
这句话她在笔记里写了无数次,每次都写在不同的任务记录末尾,每次都把“后来者”三个字写得特别用力。
老魏把档案合上,保温杯终于拧开了,喝了一口茶,用一种极其罕见的认真语气说:
“林远,城北水库那个被困者,我建议你尽快去一趟。
空窗期还剩下几天,编剧代行者的测绘网络虽然暂时瘫痪了,但时间脆弱点不会等人。
如果那个被困者真的持有初代的最后一件遗物,你必须在时间夹缝发生二次塌缩之前把他带出来。”
苏眠已经在翻方秀兰笔记里水库那一页的背面。
她把那行淡到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指给林远看,
“留给后来者,不要带武器进去,他不喜欢武器,带点吃的,他在里面饿了很多年。”
林远看着这行字,想起方秀兰在厨房里转过身来看着他的那个表情。
她在世时把全套家当分成了三份藏在三个地方,又在笔记里写了无数句“留给后来者”。
连水库被困者不喜欢武器、喜欢吃东西这种细节都替他提前打听得一清二楚。
她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几个她自己来不及去的地方,就留给后来者。
“明天去水库。”
林远把方秀兰的笔记合上,放进背包夹层里,跟其他几本旧笔记放在一起。
茶几上观测者序列的全套笔记从初代到七代排得整整齐齐。
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一代又一代观测者在这座城市里留下的能量网络、任务数据和留给后来者的每一句话。
老魏靠在椅背上,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休息室安静下来的话。
“方秀兰的全套笔记都归位了。
加上之前找到的底座、碎片、金属牌、徽章,观测者序列的全部传承,从初代到末代,在你手里集齐了。
方秀兰把最后三样她来不及完成的事留给了后来者,你是那个后来者。”
林远把方秀兰的笔记从背包里重新掏出来,翻到她画三角形标记的那一页,在旁边空白处用钢笔加了一行字。
他的字迹跟方秀兰比差远了,横不平竖不直,撇和捺收笔的时候会微微往上翘。
但他写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刻在纸上:
“水库,明天去。带吃的。带萝卜干,王建国他妈腌的。”
苏眠端着咖啡杯,看到他写的那行字,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一包新买的润喉糖,薄荷味,包装袋上印着“教师、歌手、培训讲师推荐使用”。
“水库时间夹缝里可能有精神干扰,话痨术用久了嗓子会干,带一包备用。”
她说完就站起来往训练室走去,步伐还是快得像是不想让任何人追问,但她走之前把润喉糖往林远的方向推了推,动作轻而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