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林远把王建国他妈腌的萝卜干从冰箱里拿出来,又往背包里塞了两盒苏眠买的润喉糖和一袋老魏硬塞给他的花生酥。
老魏说被困者在时间夹缝里饿了这么多年,带点甜的总没错。
苏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背包塞得鼓鼓囊囊,说了一句让他差点把萝卜干掉地上的话。
“你这包比出任务带的装备还重,上次去印染厂收容五枚印记也只带了一根短棍和一面镜子。”
“上次没带吃的,方秀兰笔记里写了,带点吃的,他在里面饿了很多年。”
林远把背包拉链拉好,掂了掂分量。
萝卜干、花生酥、润喉糖、两瓶矿泉水,还有王建国昨晚特意送来的六个肉包子。
说困了那么多年的人第一顿别吃太油的,包子是发面的养胃。
面包车在城北的土路上颠了好一会儿,最后在水库大坝下面停下来。
水库早就不用了,坝体上的水泥裂缝里长满了野草,水面很平,映着清晨灰蒙蒙的天光。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有几只水鸟从水面掠过,叫声又尖又远。
林远掏出金属牌,牌面温度缓缓上升,方向直直地指向大坝东侧一片长满芦苇的浅滩。
芦苇丛里有一条很窄的土路,路面被水泡得松软,踩上去能陷半个鞋底。
苏眠走在他身后,短刀没出鞘,刀身的蓝纹在晨雾里发出极微弱的冷光。
墨斗蹲在林远肩膀上,尾巴垂下来,耳朵朝芦苇深处压了压。
“信号强度在增加,就在前面大概二十米。”
林远拨开最后一丛芦苇,面前出现了一小块平整的青石板。
石板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上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花白。
他坐在青石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姿势很放松,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跟这片芦苇和这块青石板长在了一起。
他脚边放着一根旧钓竿,竿身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钓线垂在水面上,浮漂一动不动。
但他没有在钓鱼,钓竿就是放在那里,像是某种陪伴。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脸上的皱纹不深,眼神很安静,是一种天生就不太爱说话的安静。
他看着林远,又看了看林远肩膀上的墨斗和苏眠手里的短刀,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是秀兰说的那个后来者吧。”
林远把背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那盒花生酥。
“方秀兰的笔记里写了,你不太爱说话,喜欢在水边坐着,不喜欢武器,饿了很久,我带了些吃的,有花生酥、萝卜干、肉包子,你想先吃哪个?”
男人低头看了看林远手里那盒花生酥,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去。
他拆包装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不像被关了多年的人那样急,而是像个习惯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吃东西的人。
他把花生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微微眯起来。
“初代也给我带过花生酥,不过那时候是她自己做的,没有包装袋。”
林远在他旁边的青石板上坐下来。
苏眠把短刀收起来,站在芦苇丛边上。
墨斗从林远肩膀上跳下来,蹲在钓竿旁边,低头闻了闻浮漂,然后抬起金色的眼睛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也看着墨斗。
一人一猫对视了片刻,墨斗先开口了。
“你是被时间夹缝关在这里的,关了多久?”
“记不太清了,初代在的时候我帮她看水库大坝的时间脆弱点。
后来有一次塌缩发生得太快,我来不及撤出来,就被关在里面了。
初代去世之前托人给我带过一次吃的,说秀兰会来接我。
秀兰来了,隔着时间夹缝跟我说了几句话,说她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来不及救我出去,但她会把这件事记在笔记里,留给后来者。”
男人低头看着手里那盒花生酥,“后来者就是你。”
林远把方秀兰的笔记从背包里掏出来,翻到画着三角形标记的那一页。
“她记了,旁边还画了个三角形,三角形在她笔记里代表最紧急的事项,她这辈子只用过三次三角形标记,水库困者排在第一。”
男人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在笔记上那行“留给后来者”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把钓竿从脚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竿身上那层剥落的旧漆上来回摩挲。
“这根竿是初代送我的,她说观测水边的时间脆弱点需要一个看起来不像是观测者的伪装,就给了我一根竿让我坐在水边假装钓鱼。”
墨斗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难怪你这么坐得住,换我在水边坐超过十年,屁股都要坐扁了。”
男人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大概算是笑了。
“确实坐得有点久,困在这里之后,钓竿的浮漂再也没动过。”
他转头看着林远,“初代有件东西放在我这里保管,她去世前让我把这件东西交给下一个观测者。
本来应该交给秀兰的,但秀兰来的时候时间夹缝已经不稳定了,没法交接实物,后来者的徽章在你身上吗?”
林远把口袋里的徽章掏出来放在手心。
淡金色的宝石在晨光里缓缓旋转着光晕,跟男人某种极微弱极旧的能量频率重合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男人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板,表面刻满了跟徽章和真实之镜上相同的烧焦树枝般的文字。
金属板的边缘有些磨损,但正面的文字清晰而完整。
“初代最后一件观测工具,序列连接器。
用来把所有观测者的笔记、徽章、镜子、金属牌全部连接在一起,形成完整的观测网络。
初代只做了这一块,她去世之后没人知道怎么复刻,这东西就成了孤品。”
男人把金属板放在林远手心里。
金属板接触到徽章的瞬间,林远背包里所有东西同时亮了一下。
真实之镜、金属牌、几本旧笔记的封面上都闪过一道极淡极快的金色光纹,然后所有光统一成同一种频率缓缓跳动。
口袋里的金属牌自动弹出了系统面板,面板上所有已注册的盟友武器列表开始快速滚动。
煤球和栀子安置所互助关系的能量波动也被自动纳入了观测网络的数据流。
面板上弹出一行深灰色的字:
【观测者序列完整观测网络已激活。当前网络覆盖范围:城北全部时间脆弱点。
当前已连接观测工具:真实之镜、金属牌、观测者徽章、序列连接器。
当前已注册盟友武器:苏眠的短刀,周岩的短刀,墨斗的爪,当前已纳入互助关系:煤球与栀子。
网络核心数据源:初代至第八代观测者全套任务日志。】
林远低头看着面板上那一长串数据流。
城北每一个时间脆弱点的监测状态都在这块巴掌大的金属板上实时跳动。
公交总站、纺织厂家属院、子弟小学、印染厂,四个已经收容完毕的测试点全部显示绿色。
三个方秀兰没来得及去的地点显示黄色等待确认,还有密密麻麻几十个极小的脆弱点分布在全城各处,绝大多数都显示灰色休眠中。
初代从零开始,一任接一任观测者在上面加一个脆弱点的记录,到了方秀兰手里已经覆盖了小半个城市。
现在到了他手里,全城的脆弱点全部监测完毕。
男人站起来,把钓竿收好放在青石板旁边,弯腰在芦苇丛里捡起一顶已经褪色的旧草帽戴在头上。
他看了一眼水面上的浮漂,说时间夹缝塌缩的时候钓竿一直没动过,以后大概也不会动了。
林远把背包里剩下的吃的全塞给他,说外面王建国他妈腌的萝卜干不限量,出去之后想吃多少都有。
回公司的面包车上墨斗在后座盘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
用一种终于把所有装备凑齐的满足语气总结了一段让林远差点被花生酥噎到的话:
“现在全套观测工具都在你手里了。
初代的连接器、方秀兰的金属牌、你自己的真实之镜和徽章,还有几任观测者留下的笔记。
以后再有编剧代行者来捣乱,你不用每次都拿命去扛,用这个板子看一眼就知道全市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这板子不能用来抽奖,寿命你还是得靠徽章和互助关系慢慢攒。
方秀兰省着用了那么多年的能量最后全给你了,别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