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灰雾压得比往日更低。
七号深矿区的开采量翻了一倍,矿道里三班轮换的杂役连轴转,惨叫声、坍塌声、矿石碎裂声混在一起,顺着巷道传得很远。短短三日,已有七名杂役被黑雾蚀了神魂,悄无声息化作一滩黑水,连尸骨都没剩下。
周管事站在矿道口,看着杂役们面如死灰地进进出出,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李管事故意将开采量翻番,摆明了是要拿人命堆产量,顺便逼他在黑雾里多耗些时辰。旁人只当他是仗着早年攒下的黑雾抗性硬撑,没人知道,他神魂深处的金色本源残息,一日比一日滚烫。
距离七月十五,还有一夜。
越是临近封印松动的时辰,金光的震颤就越强烈,顺着虚空脉络蔓延向诸天万界的触角也越发清晰。他不用刻意凝神,耳畔总能隐约听见无数细碎的声音——有啼哭,有诵经,有金属轰鸣,有耕牛哞叫。
那是无数个世界,在归墟的阴影里,各自挣扎的声响。
……
最先漫入心神的,是湿润的泥土气。
青禾小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农耕世界。
三月春耕时节,田埂上到处是弯腰劳作的农人,水牛拖着犁铧翻过黑油油的土地,孩童坐在田埂上啃着麦饼,远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村东头的王老汉丢了儿子。
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前天进山砍柴,就再也没回来。村里人进山找了整整一天,只在半山腰找到他砍柴的柴刀和半捆柴,人没了踪影,连血迹都没留下。
“怕是遇上山精了。”村里的老巫头捻着胡子叹气,“这两年山里不太平,隔三差五就少个人。以后让娃们别往深山去。”
王老汉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旱烟,红着眼眶接受了这个说法。
山精野怪嘛,哪朝哪代没有呢。日子总得过,地总得种,总不能因为丢了一个人,就不活了。
县衙里,知县捏着下面报上来的失踪名册,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半年来,治下十二个村子,陆陆续续丢了三十七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派了捕快查,查来查去什么线索都没有,只说人是凭空没的。
“邪门。”知县揉了揉眉心,将名册随手压在卷宗最底下,“报上去又要被上官说治理无方,先压着吧。等秋收过后,再请个道士来做场法事。”
他不知道,他压下的不是几桩失踪案,是一整个世界覆灭的前兆。
归墟的渗透,从来都是从最不起眼的凡人村落开始。
先吞掉几个闲人,再吞掉一两个村子,接着是县城、州府、整个王朝。等世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黑雾已经漫到了家门口。
田埂上的风还带着麦苗的清香,农人直起腰擦了把汗,望着长势喜人的庄稼,脸上露出朴实的笑。
今年年成不错,秋后应该能多收两斗粮。
没人知道,他们脚下的土地深处,黑色的雾霭已经顺着地脉,缠上了每一条根系。
周管事静静“看着”这片宁静的人间烟火,心口堵得发闷。
太像了。
太像三十年前的西区了。
那时候矿场也太平,杂役们按时上工按时下工,没人觉得天会塌下来。
等黑雾真正冒头的时候,已经晚了。
画面骤然一荡,温润的泥土气被凛冽的仙灵之气取代。
玄黄大世界,诸天赫赫有名的顶级修仙大界。
七十二宗林立,九位道祖坐镇,仙山连绵亿万里,灵脉纵横如蛛网,号称万古不灭、万劫不倾。
可此刻,玄黄界的天穹已经裂开了一道横贯三洲的巨大豁口。
浓稠如墨的归墟黑雾从天外倾泻而下,所过之处,仙山消融,灵脉枯竭,修士连惨叫都发不出便化作飞灰。七十二宗已经灭了四十七宗,九位道祖陨落了四位,剩下五人联手布下的护界大阵,也只剩下薄薄一层光膜,摇摇欲坠。
玄黄宗主峰之上,现任宗主玄玑道祖立于云端,白袍染血,鬓角霜白。
他脚下是宗门传承了百万年的主灵脉,身后是仅剩的数十万修士,面前是无边无际的黑色雾海。
“诸位。”
玄玑的声音沙哑,却传遍了整座仙山,“玄黄存亡,在此一举。”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挡不住的。
道祖之力在归墟面前,如同螳臂当车。再撑下去,不过是多拖几天,多死些人罢了。
玄玑缓缓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枚紫金色的令牌,光华流转,威压浩瀚。
那是拍卖岛的紫晶令。
是玄黄宗传承了百万年的镇宗之宝,历代宗主口口相传:界灭之时,持此令可求诸天一线生机。
“以玄黄界九条主灵脉、三千年宗门气运为酬,”玄玑闭上眼睛,声音字字沉重,“恳请拍卖岛,赐两尊道祖级傀儡,助我镇界驱邪。”
令牌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紫光冲破天幕。
片刻之后,虚空缓缓裂开两道缝隙。
两尊身披黑金战甲的道祖傀儡踏空而出,周身法则道韵流转,威压之盛,丝毫不逊于巅峰道祖。
它们没有多余的言语,抬手便是两道横贯天地的法则刃芒,硬生生将倾泻而下的黑雾豁开两道巨大缺口,逼得雾海向后退去数千里。
“赢了!”
“我们守住了!”
“拍卖岛仙威浩荡!”
山巅山下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无数修士喜极而泣。
他们以为自己守住了家园,以为从灭顶之灾里逃出生天。
没人去想,为什么两尊傀儡就能轻易击退的归墟,会让玄黄界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更没人看见,当傀儡出手的瞬间,玄黄界地下九条主灵脉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玄玑道祖站在云端,看着欢呼的人群,嘴角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寿元在飞速流逝,修为在悄无声息地下跌。
契约成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不是救赎。
是饮鸩止渴。
九条主灵脉,三千年气运,看似换来了暂时的安宁,实则抽走了玄黄界的根。
就算击退了这一次归墟,没有了灵脉和气运的玄黄界,也只会一步步走向衰败,最终在下一次归墟来临时,覆灭得更彻底。
可他没得选。
不雇,现在就死。
雇了,晚些死。
诸天万界,从来都是这样的选择题。
周管事的心神微微震颤。
他想起了账册上那些不断暴涨的订单数字。
原来每一笔订单背后,都是一个世界在生死边缘的孤注一掷。
拍卖岛从来不是救世主。
它只是个做生意的。
你出价,它交货。
至于你付完代价之后活不活得下去,不在它的考虑范围内。
……
“周管事!发什么呆呢!”
尖锐的喝声在耳边炸响,周管事猛地回神。
李管事站在他面前,一脸不耐地看着他:“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李管事见谅,刚才在想开采的事。”周管事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所有情绪。
“想开采就对了。”李管事哼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指令,“上面又加任务了。七号矿区今夜连夜拓深三丈,明早我要见矿石。你亲自带队盯着,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连夜拓深三丈。
还是七号矿区最深处,离古矿道封印最近的地方。
周管事心中一动。
他正愁没有由头靠近封印深处,李管事就把梯子递了过来。
想来对方是觉得深夜黑雾更浓,他进去多半有去无回,正好借刀杀人。
“好。”周管事没有半分犹豫,点头应下,“我这就安排人。”
李管事反倒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周管事会推脱,都准备好了说辞压他,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狐疑地打量了周管事两眼,见对方依旧是那副苍老麻木的样子,不像是有什么诡计,便嗤笑一声:“算你识相。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明早见不到矿石,别说我不给你活路。”
“明白。”周管事淡淡道。
李管事甩袖走了。
周管事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想让他死在黑雾里?
怕是要让对方失望了。
他转身走入矿道,安排杂役们在外层开采,自己则提着矿灯,一步步走向最深处。
越往里走,黑雾越浓,岩壁上的本源纹路也越亮。
神魂里的金光滚烫得几乎要灼烧起来,和岩壁后的封印产生强烈的共鸣,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封印的松动,比预想的还要快。
看来不用等到子时了。
周管事停下脚步,放下矿灯,从怀里摸出那本旧矿道图。
借着矿灯的光,他指尖顺着图纸上的纹路慢慢划过,在古矿道核心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几日他翻遍了楚河留下的所有账册和图纸,终于在一本夹页里找到了几行用暗语写的小字。
破译出来只有一句话:
“矿底有源骨,乃开岛先贤所遗。触骨则封印全开,内有造化,亦有死局。”
源骨。
开岛先贤遗留的本源骸骨。
周管事心脏微微收紧。
难怪这缕本源残息会和这里产生共鸣,原来古矿道深处,藏着一具完整的本源遗骨。
楚河当年,应该就是冲着这具源骨来的。
可他最后到底是成功了,还是死在了里面?
没人知道。
周管事收起图纸,抬头望向面前漆黑的岩壁。
岩壁上的金色纹路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自行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透过石壁渗出来,将周围的黑雾驱散得干干净净。
封印正在自己解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他。
与此同时,灵主殿内。
莫老分身立于万古光幕之前,目光分别落在两处画面上。
一侧是诸天万界的归墟进度条,青禾小界潜伏期稳步推进,玄黄大世界气运收割率已达六成,一切都在预设程序之内,分毫不差。
另一侧,是七号矿道深处的身影。
苍老的底层管事站在封印前,脊背挺得很直,明明渺小如尘埃,周身却萦绕着淡淡的本源金光。
“大人,封印自主松动了,比预设的早了两个时辰。”影九的副手躬身禀报,“要不要出手压制?”
“不必。”
莫老分身负手而立,语气平淡,“早开晚开,总要开的。”
“那里面的源骨……”
“源骨是岛主开岛时遗留的废弃残骨,沉在归墟底万年了,算不得什么宝贝。”莫老分身淡淡道,“他能吸收多少,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副手迟疑道:“可万一他实力大涨,脱离管控……”
“脱离管控?”
莫老分身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漠然,“一缕残息,半具残骨,撑死了也不过是个半步道祖。在这座岛上,道祖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光幕上那个渺小的身影。
“比起担心他失控,不如好好记录。”
“我倒想看看,一个苟了几百年的蝼蚁,突然摸到了一点本源门槛,会生出多大的执念。”
“这份执念,若是炼成万念碑上的藏品,能卖个什么价钱。”
黑雾翻涌,将他的声音吞没。
对顶层而言,从来没有什么变数,也没有什么意外。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奇遇,所有的死里逃生,最终都只是提纯执念的过程。
跳得越高,摔得越重,执念越纯,价值越高。
矿道深处,周管事并不知道灵主殿内的对话。
他伸手,指尖轻轻贴在温热的岩壁上。
咔嚓——
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响起。
岩壁上的金色纹路骤然大放光明,厚重的石壁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未知深处的漆黑通道。
通道之内,没有黑雾,没有碎石,只有一股古老、沉寂、源自本源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管事深吸一口气,拿起矿灯,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岩壁缓缓合拢,将矿道的嘈杂与黑暗隔绝在外。
前路漆黑,不知通向造化,还是通向死局。
他没有回头。
从本源残息激活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苟活是死,往前或许也是死。
至少死在探秘的路上,比死在炼炉里、死在擂台上,多了几分人味。
矿灯的光芒在通道里摇曳,照亮了墙壁上越来越密的古老纹路。
而在通道的最尽头,一点柔和的金色光晕,正在黑暗中静静沉浮。
光晕中央,一具半透明的骸骨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本源气息。
万年沉寂,一朝等来了第二个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