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巷回总局的路上,陈默一句话也没说。
公交车晃过老城区那条坑坑洼洼的路,车窗玻璃跟着发动机的频率抖,街景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马良在耳机里说的那句话,“它在分析你们的行为模式。”
以前B-0007只读纸上的字,后来学会读人的认知。
现在它连人的行为规律都开始研究了。
谁周几巡查,谁站裂缝前面,谁去防空洞,每次几个人,几点到几点走。
它把每个人的行动规律像档案一样存起来,然后选了周一凌晨这个所有人都在睡觉的时间,主动触发了一次读数飙升。
它在试探。
凌晨触发,看谁先到。
第一个到的是顾知秋,第二个是赵铁柱,第三个是他。
它通过到达顺序反推出每个人的住址离巷子多远,通过他们说的话分析出每个人的职责分工。
如果它把上一章结尾关于行为分析的那段信息已经掌握了,接下来就不会再试探。
它会直接利用这些规律,在所有人最松懈的时间点发动真正的攻击。
弹幕弹出来:
【上周三你取走盒子那次,它在你面前暴露了反应速度慢的弱点,那之后它就改了策略,它在学习怎么对付你们,靠记录行为。】
陈默回到总局,推开办公室的门。
赵铁柱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手里捏着那张扩编申请表,纸页边缘被他攥得发皱。
他看到陈默进来,把纸往桌上一拍。
“防空洞读数在零点二零附近稳住了,没再涨。
我在那边站了一个多小时,每半小时换一次位置,最后一次换位之后读数开始往下降。”
他把检测仪数据记录推过来,数字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最后一行写着“零点一五,稳定”。
他的字迹潦草但每个数据都记对了。
孙明远从平板后面抬起头。
“马良在防空洞的远程监测数据和赵铁柱的手动记录基本一致,零点一五,比上周巡查时涨了零点零七,但还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他把平板转过来给陈默看,上面是防空洞最近一周的异常能量曲线。
整条线都在零点一二以下平稳波动,突然在零点二零附近猛地鼓出一个尖锐的波峰,
“然后马良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在你们应对裂缝那边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陈默拉了把椅子坐下。
孙明远推了推眼镜。
“他翻了过去三年青云巷所有巡查记录,和赵铁柱的巡查排班表做了交叉比对。
每次赵铁柱请假或者出差,裂缝读数就会在当天凌晨出现小幅度上涨。每次零点零三到零点零五,幅度很小,在系统容差范围内,没人注意到。
赵铁柱不在的那天,它就会试探一下,这些小幅上涨每次都在赵铁柱回到岗位之后自动回落,所以系统从来没触发过预警。”
“它怕赵铁柱?”赵铁柱一脸困惑。
弹幕弹出:
【它不怕赵铁柱,它只是无法从赵铁柱的认知中读取任何信息。
赵铁柱对它来说是一块空白区域,站在裂缝前面,就像对着它举了一面镜子,让它只能看到自己。
它对无法读取的对象最没兴趣,但也最没办法预判。】
“赵铁柱不在的时候,裂缝前面少了那块让它无趣的白板,它试探的幅度很小,因为还有你在。”
孙明远看着陈默,
“你入职之后每次巡查都在裂缝前面站过,你的认知污染指数是零点零二,它也读不到你。
但你比赵铁柱更让它注意,因为你是陈建国的儿子,它对你又好奇又读不到,这种矛盾让它每次在你面前都会短暂分心。
上次周三是你和赵铁柱同时站在裂缝前面,它在你们两个人之间来回切注意力,读数降得最快,你们分开之后它的注意力就重新聚焦了。”
陈默想起上周三卫某某说的那句话,“需要第二个人同时出现在裂缝前面。”
他爸早就知道B-0007会被多人同时分散注意力。
他爸当年也是这么做的。
林远舟站在他旁边做精神评估,周景行在旁边记录数据,苏苹在检验科分析样本,潘有才在外面传递消息。
他爸每次站在裂缝前面都不是一个人。
弹幕弹出分析:
【陈建国在1985年到1987年间每次接触B-0007时都至少有一个人在场。
他发现多人同时在场时B-0007的认知读取速度会明显下降。
他在没有检测仪、没有恐龙传感器、没有任何技术辅助的情况下,用自己作为试验对象发现了这个规律,然后把这个规律写进了名单上每个人的分工里。
他给你们留的不是组织架构,是作战手册。】
顾知秋推门进来。
她把一份文件放在陈默桌上,是扩编审批表,上面老赵已经签了字,旁边盖了行政科的蓝章。
她把笔放在文件旁边,
“批准了,外勤一组增加两个巡查岗位,一个负责防空洞地下段,一个负责裂缝校准。
苏苹明天会提交凹痕锁加固日志,我会把日志一并附在评估报告里递交总部,另外周顾问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1987年的今天,你父亲在档案上写下了第一条存疑标注,存疑的对象不是B-0007,是他自己。”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一下。
赵铁柱本来在转笔,笔掉在桌上也没捡。
孙明远的平板屏幕自动熄了屏他也没按,就那么黑着屏拿在手里,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陈默想起上周三卫某某带来的那张登记表,父亲在备注栏写的“此物不需收容”。
他写那条备注的时候火还没烧起来,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把东西放进柜子之后就不会再回来取了。
弹幕弹出:
【1987年的今天,陈建国在档案上写下了第一条对自己的存疑标注。
他写的时候认知污染指数已经到百分之九了,B-0007正在读他脑子里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读到,所以他用存疑标注告诉读到这条档案的人。
这个人的死亡结论可能不准确。
他没有直接说“我还活着”或“我会死”,他用了一个问号,问号不会暴露信息,但会让读到的人停下来想。
十七年后周景行读懂了这个问号,在同一个位置重新标注了一次。】
下午三点,赵铁柱背着检测仪去了防空洞。
他说以后每天下午都去巡查一次,周一裂缝,周二防空洞,周三地下室,周四全部点位,周五写报告,周六周日在总局待命,把自己的巡查路线排得跟公交时刻表一样。
陈默把恐龙放在裂缝前面的墙头上,闹钟还在走,金属片在恐龙肚子里轻轻振动。
他在裂缝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弹幕忍不住提醒他该吃午饭了。
“你知道我爸为什么要做恐龙吗?”陈默对着裂缝说。
弹幕没有回答。
“因为闹钟是圆的,传感器是方的。圆的东西放在桌上不稳,方的拿在手里太扎眼。
他需要一个外壳把这两样东西装在一起,恐龙是他手头能找到的唯一的玩具。”
陈默把恐龙尾巴轻轻掰开,看了看藏在下面的发条旋钮,
“他把闹钟拆了装进恐龙肚子里的过程,跟我小时候拆闹钟的过程一模一样。
他是在把我的习惯变成他自己的习惯,用我的方式做一件事,然后让我重新发现它。”
弹幕弹出来一条极淡的蓝灰色信息:【你父亲把闹钟拆了装进恐龙肚子里是1987年春天,你第一次拆闹钟的同一年。
他看到了你怎么拆东西,从外壳开始,先拆最大的零件,把齿轮按大小排好,装回去的时候按相反的顺序。
他用你拆闹钟的顺序反过来装好恐龙肚子里的传感器和闹钟。
所以你打开恐龙外壳的时候,里面的零件排列顺序就是你习惯的顺序,每一层都对应你小时候拆过的一个步骤,你拆开了就等于在重新走他走过的路。】
陈默蹲在裂缝前面,把恐龙翻过来看着底座内侧那行刻字:
“给默默,爸爸,1987.8。”
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发条旋钮。
箭头下面刻着两个字:“上弦。”
他把发条拧了一圈。
闹钟声在裂缝前面传得很远,金属片跟着振动起来,和心跳同步。
墙那边没有任何回应。
安静得像是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