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墨绸，沉甸甸地压在青丘的竹楼上。
应龙坐在榻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缕微光，将行囊里的物件摸了又摸。龙钺剑贴着包底，冰玉扣妥帖地裹在软布里，黑石和雷纹石串绳也挨个检查了一遍。作为祖龙的嫡女，她向来行事果决，可当这一刻真到了，她这心里反倒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怎么也静不下来。
昨夜里三人早就对过眼神，说好了要走。天还没亮透，启明星刚刚挂上树梢，应龙便睁开了眼。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袍，把行囊稳稳地背在肩上。
推开门时，晨雾还未散尽，太一已经立在院子外了。他穿了一身云锦长袍，衣袂被微凉的晨风吹得轻轻翻卷，混沌钟搁在臂弯里，整个人透着一种从容的静气，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辰出来。
而站在太一身后几步远的，正是鲛女。她背着行囊，安静地垂首立在那里。见应龙推门而出，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将肩上有些松垮的背带紧了紧。
应龙走到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窗扇，确认没有惊动旁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她压低声音对太一说：“走吧，趁娇姐姐还没……”
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与沙哑：“应龙妹妹，你离开青丘，怎么也不跟娇姐姐招呼一声？”
应龙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她回过头，只见涂山娇正站在竹楼的门口。她身上披着一件浅紫色的云锦长袍，长发未挽，如瀑般散落在肩头，整个人透着一种随性的美。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手里捧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另一个则小心翼翼地拎着两只陶罐。她们安静地站在熹微的晨光里，显然已经等有一会儿了。
应龙愣了一下，脸颊微热：“娇姐姐……我以为你还没醒。”
涂山娇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应龙面前，接过侍女手里的布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应龙怀里。接着，她又把另一只布袋递给了一旁的鲛女。
“醒了，就是想在窗边看看，你会不会真的偷偷走。”涂山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却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满满的纵容。
鲛女双手接过布袋，微微低头道了声谢：“多谢娇姑娘。”
涂山娇轻笑了一声，打趣道：“跟你家公主一样，也是个偷偷摸摸的性子。”
鲛女没有答话，但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
应龙低头看向怀里的布袋，沉甸甸的。一股清甜的花香从布袋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她凑近闻了闻，是桃花酥和蜜渍梅子的味道，旁边还放着几小罐封好的茶，罐口用红蜡封得严严实实，显然是昨天夜里才刚做好的。
她抬起头，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娇姐姐，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
“咱们虽说是刚结拜不久，可娇姐姐瞧着你，怎么就觉得像是认识了大半辈子似的。”涂山娇看着她，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自家妹妹，“青丘没什么稀罕物件，就是吃的做得细致些。你路上慢慢吃，别一下子全吃完了，省着点。”
她顿了顿，又细心地叮嘱：“那两罐茶是用桃花蕊晒的，泡的时候不用放太多，一小撮就足够提味了。”
应龙把布袋紧紧抱在怀里，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涂山娇却忽然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旁边拉了几步。
两人走到一棵歪脖子桃树底下，涂山娇松开手，朝太一的方向瞥了一眼，确认他听不见后，才凑近低声问道：“你跟我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太一公子？”
应龙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烫得惊人。她慌乱地压低声音反驳：“娇姐姐！你在说什么呀！我才不喜欢他！”
涂山娇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她眼尾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也不拆穿，只是抿着嘴摇了摇头：“好，好，不喜欢就不喜欢。”
应龙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怀里的桃花酥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娇姐姐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我就是问问。”涂山娇忍着笑，故意逗她，“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应龙彻底说不出话了，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却出卖了她，红得更厉害了。
涂山娇见她这副狼狈又可爱的模样，也没再追问。她伸出手，替应龙把一缕垂在脸侧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正经：“好了，该说的不说了。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地方记得传个信。”
应龙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知道了，娇姐姐。”
涂山娇退后两步，站在桃树底下。她没有再上前送的意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走吧，别回头了。明年桃花开的时候，记得再回来。”
应龙转过身，快步跟上了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太一和鲛女。她把布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舍不得松手的稀世珍宝。
走了一段路，太一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刚才涂山娇跟你说了什么？”
应龙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飞快地看了太一一眼，又心虚地移开目光，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
太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应龙抱着那袋桃花酥走在前面，只觉得自己的耳朵还在微微发烫。
两人并肩走在桃林中，谁也没有说话。又走了一段，太一忽然又开口：“她给你那两罐茶，应该不错。”
应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想喝就直说。”
太一没接话，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之间的气氛重新安静下来。晨风吹拂着桃林，花瓣簌簌落了一路。鲛女跟在后面半步，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人，安静地垂下了眼帘，嘴角也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应龙走出了很远，才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桃林已经远了，晨雾弥漫，再也看不清竹楼的轮廓，涂山娇应该也已经回屋了。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手却依旧紧紧抓着那只布袋。
青丘的桃花，明年还会再开的。明年，她一定会回来。
只是她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太一还会不会在她身边。但她没有问，也没有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