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几乎将萧玦魂魄都打散的戒尺责罚,连同父亲那迟来却真挚的道歉与拥抱,像一道深刻的分水岭,将他与东宫、与太子之间那层无形的、冰冷的隔膜,悄然击碎了几分。疼痛的记忆依旧鲜明,每每触及身后那片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还会隐隐复苏,让他心有余悸。可与之并存的,还有父亲怀抱的温度,那笨拙却温柔的拍抚,以及那句带着纵容的“随你”。
这让他对踏入东宫,不再像以往那样充满抗拒和恐惧,反而生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盼。
这日午后,他依着惯例前往东宫“聆听教诲”。秋日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落在身上已不带多少暖意。东宫庭院里那几株老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显得有些萧索。
殿内依旧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苦涩的药味,但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太子萧景瑜并未像往常那样靠在圈椅里,而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通鉴纪事本末》,正提笔做着批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萧玦,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
“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萧玦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绣墩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只是落座时,臀腿间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淤伤被牵扯到,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吸了口凉气。
这细微的动静并未逃过萧景瑜的眼睛。他放下笔,目光落在萧玦身上,带着审视。“伤处……可还疼得厉害?”他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关切,却并未刻意掩饰。
萧玦愣了一下,没想到父王会直接问起这个。他脸上有些发热,垂下眼,低声道:“回父王,已……已好多了,只是坐着时,还有些……不适。”
他用了“不适”这个词,试图轻描淡写,但那日戒尺留下的阴影太重,让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委屈和后怕。
萧景瑜沉默了片刻。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宝格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与紫宸殿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白玉小盒。他走回书案旁,并未将药盒递给萧玦,而是拿在手中,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盒面。
“那黑檀戒尺,性烈质硬,留下的淤血不易化开。”他看着萧玦,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药膏是太医署特配的,活血化瘀有奇效,只是……需得揉开药力,过程或许会有些难熬。”
萧玦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父亲,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惧和抗拒。还要揉?!那日的疼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几乎要立刻跳起来逃走。
萧景瑜将他眼中的恐惧看得分明,他握着药盒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却依旧平稳:“若你信得过父王,便……再忍一次。”
他没有命令,没有强迫,只是将选择权,再次交到了萧玦手中。那目光深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信得过吗?
萧玦看着父亲那双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些许疲惫和温和的眼睛,看着他手中那枚小小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药盒。他想起那日崩溃大哭时,这个怀抱给予他的庇护和安宁。疼痛是真实的,可那份迟来的、笨拙的关怀,似乎也是真实的。
他挣扎着,内心天人交战。对疼痛的恐惧和对那丝温情的渴望,如同两只手,在他心里激烈地拉扯。
最终,那日拥抱的温暖,似乎以微弱的优势,压过了对疼痛的记忆。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极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豁出去的颤音:“儿臣……忍得住。”
萧景瑜似乎松了口气,那一直紧绷着的下颌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好。”
他示意萧玦伏到一旁的软榻上。
萧玦僵硬地照做了,将脸埋进柔软的锦垫里,双手死死攥住了垫子的边缘,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如同即将奔赴刑场的囚徒。
萧景瑜净了手,打开药盒,蘸了那碧莹莹的药膏。他坐到榻边,看着儿子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肩背,和那片依旧残留着大片青紫痕迹的伤处,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沁凉,终于落了下去。
“唔……”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萧玦还是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身体猛地一颤。
“放松。”萧景瑜低声道,手下动作却并未停顿。他的指尖带着一种与那日执戒尺时截然不同的、极其克制温柔的力度,开始在那片青紫上缓缓打圈,揉按。起初只是轻柔地推开药膏,待到药性微微渗透,他才开始逐渐加重力道,试图化开那些顽固的淤结。
痛楚是不可避免的。那淤血堆积之处,被外力揉开时,带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胀和刺痛,远不如戒尺落下时那般尖锐猛烈。萧玦死死咬着牙,额头上迅速渗出了冷汗,身体因为忍耐而微微颤抖,攥着锦垫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但他终究没有哭喊,也没有挣扎,只是从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气声。
萧景瑜全神贯注于手下,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易碎珍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下肌肤的紧绷和颤抖,能听到儿子那极力压抑的痛苦喘息。他的额角也冒出了细汗,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那份感同身受的紧张与心疼。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在能化开淤血和尽量减少痛苦之间,艰难地寻找着平衡。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异样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药膏揉开时那细微的、黏腻的声响。阳光偏移,将窗棂的影子拉长,静静地笼罩着榻边这沉默而专注的父子二人。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片青紫的伤痕被揉按得微微发热,药膏也彻底吸收,萧景瑜才停了手。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神的大事。
萧玦依旧伏在那里,浑身脱力,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后的疼痛依旧残留着灼热的余韵,但似乎……真的松快了一些。
一块干燥温热的软巾,轻轻拭去了他额角和颈后的冷汗。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关怀。
萧玦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在锦垫里埋得更深了些,仿佛这样就能藏住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湿热。
萧景瑜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
许久,萧玦才用带着浓重鼻音、闷闷的声音开口,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父王……下次……能不能……轻点揉?”
萧景瑜闻言,怔了怔,看着儿子那副可怜兮兮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模样,那总是笼罩着阴郁的脸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上次更明显些的、带着无尽疲惫与纵容的浅淡笑容。
“好。”他应道,声音沙哑,却异常温和。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缕微光,悄然驱散了这东宫长久以来的部分阴霾,也照进了少年那曾被恐惧和委屈填满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