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终于停了。砂石滚落的声音在乱石堆里回荡了几下,渐渐归于沉寂。
单隐靠坐在一块凹陷的巨石后,右手还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没动,也不敢大口喘气,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连最细微的脚步声都没再响起,他才缓缓松开五指,掌心全是汗和泥混成的糊状物。
“走了。”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苏清漪没应声,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她靠在另一块石头上,手按在小臂那道青痕处,指尖冰凉。药草团已经重新贴回去,但热度没退,反而沿着经脉往上爬,像有根烧红的针在皮下钻。
她闭眼调息,呼吸浅而急,额角一层细汗。
幼童见两人不再紧绷,悄悄挪到中间,捡起几块碎石,在地上摆来摆去。他摆得认真,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一个音比一个音低,最后干脆没了声,只剩嘴唇微微动着。
单隐低头看自己的右腿。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把裤管黏在皮肤上。他撕下衣角,咬着牙一圈圈缠上去,动作慢,但稳。包扎完,他伸手摸了摸左臂的布条,确认没再渗血,这才稍微放松一点肩背。
“你还撑得住?”他问。
苏清漪睁眼看了他一眼,嗓音哑:“死不了。”
“那你别死在这儿。”他又补一句,“我可不想背着你跑。”
“你要瘸着走不动,我才懒得管你。”她回嘴,语气带刺,说完自己先笑了下,短促的一声,很快收住。
他也扯了下嘴角,没真笑出来。
两人静下来。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卡在山脊缝隙里,照得乱石泛出铁锈般的颜色。溪水声从远处传来,微弱得像谁在梦里说话。风不刮了,空气闷着,连虫鸣都没有。
单隐盯着地面,忽然发现脚边有片干草叶,边缘卷曲,是他之前用来引敌的那片。他没动它,就让它躺在那儿。
苏清漪看着他侧脸。他眼下有青黑,下巴冒胡茬,左颊一道旧疤横过颧骨,是早年任务留下的。她想说什么,张了下嘴,又咽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披风边缘,那里有一处磨损,线头翘着,她一根根往下捋。
“你想起来什么?”单隐忽然问。
“没。”她摇头,“就是觉得……这片地方,还能喘口气。”
“也就现在。”他说,“等他们发现被骗,回头找人,还得打。”
“我知道。”她顿了顿,“但我现在不想动。”
“没人让你动。”他靠实了石头,抬头看天,“歇着吧,天黑透之前,别想别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幼童摆好了石头,是个歪歪扭扭的小屋形状,门口还多放了块扁石当门板。他仰头看单隐:“我们以后能住这样的房子吗?”
单隐低头看他,眼神没什么波动:“等太平了,给你盖大的。”
“真的?”
“嗯。”
孩子咧嘴一笑,眼睛亮了下,接着低头继续摆弄,嘴里念叨:“我要有院子,养小狗,还要种花……娘说花香能赶走坏人……”
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苏清漪望着他,眼神软了一瞬,随即黯淡下去。她低头看自己按在披风上的手,指甲发青,指尖微微抖。刚才那一阵反噬来得突然,她差点栽倒,硬是撑住了。现在经脉里空荡荡的,像被抽干了血。
她抬眼看向单隐。他还坐着,腰杆挺直,像把随时能出鞘的刀。可她知道他撑得比谁都累。右腿伤重,左臂感染,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擦伤割伤,没一处是好的。但他不说,也不叫疼,只用冷脸扛着。
她想开口,想问他疼不疼,想说你别硬撑,又怕一说,他就推开她。
就像之前那样。
她收回目光,手指慢慢描摹披风上的磨损痕迹,一下,又一下。
单隐察觉到她的注视,转头看过去。
两人视线撞上。
她立刻低头,假装在整理药草。
他也没再看她,只是默默解下披风,往她那边一扔。“挡风。”他说。
她没推拒,轻轻拉过来裹住肩膀。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厚重,粗糙,却莫名让人安心。她把脸埋进领口,闻到一股尘土、血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他身上的气味。
她没再动,就这么坐着,肩头微微塌下来。
夜色彻底压下来。星星一颗颗冒出来,稀疏地撒在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星光照着三个人之间的空地,三步远,像一道看不见的河。
单隐靠着石头,半闭着眼,其实没睡。他在听动静,在数心跳,在等身体里的痛劲过去。右腿一阵阵抽,像有东西在里面啃骨头。他忍着,一声不吭。
苏清漪也没睡。她看着孩子蜷在两人中间,抱着一块石头当枕头,呼吸平稳,已经睡熟了。她伸手轻轻把他往里拢了拢,怕他夜里着凉。
然后她抬头,又看向单隐。
他还是那个姿势,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她终于开口:“你后悔吗?”
“什么?”他问。
“带我走。”她说,“要是没我,你早就甩掉他们了。”
“你也一样。”他反问,“要不是为了护这孩子,你也不会耗成这样。”
“我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他睁开眼,目光直直看着她,“我不后悔。你少想这些。”
“可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他打断她,“把你扔下?让你一个人死在路上?”
她没说话。
“你救过我三次。”他说,“第一次在破庙,你给我换药;第二次在石龛,你递饼;第三次……今天,你拿命引敌。”他顿了顿,“我不是不知道。”
她眼眶忽然有点热,赶紧低头。
“你不用谢我。”她声音低,“我只是……不想看你死。”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沉默再次落下。
风吹了一下,很轻,卷起地上的灰。披风角动了动,单隐伸手把它按住,顺手也把她那边的边角往下掖了掖。
她没躲。
“你冷吗?”他问。
“还好。”
“撒谎。”他低声说,“手都冰的。”
她没反驳。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重新搭在刀柄上。但这一次,没握紧。
远处,溪水还在流。近处,孩子发出轻微的鼾声。星光落在碎石上,映出点点微光。
苏清漪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想,如果这一刻能停住就好了。不用逃,不用打,不用藏,就在这里,坐着,一直到天亮。
但她知道不能。
她也知道,他更知道。
可他们谁都没动,谁都没走。
良久,单隐忽然说:“等这事完了,你想去哪儿?”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不知道。”她老实答,“可能找个小镇,开个小药铺,晒晒太阳,看看书。”
“就这些?”
“嗯。你呢?”
他想了想:“找个酒馆,喝酒,睡觉,谁也不认识我。”
“你不回去了?”
“回哪儿?”
“你的来处。”
他冷笑一声:“我没有来处。从我拿刀那天起,就没回头路了。”
她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她在心疼他,可他不想让她心疼。他宁愿她恨他,骂他,推开他,也别用这种眼神看他。
太软了。软得让他想卸下所有防备。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石头,稳住身形。
“你干什么?”她问。
“换个位置。”他说,“坐久了腰疼。”
她没信,但没拆穿他。
他走到几步外,靠着另一块石头坐下,离她远了些。这一回,他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脸,也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没动,也没说话。
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夜更深了。
苏清漪把披风裹紧,靠实了石头,闭上眼。
单隐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平缓下来。
他知道她没睡着。
他也知道,她还在想刚才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别瞎想。”
她没回应。
他也没再说话。
风又起了,很小,吹在脸上,带着夜露的湿气。
单隐盯着前方的黑暗,手搭在刀上,一动不动。
但他们都知道——
这一夜,谁也没真正睡着。
这一段路,还没走完。
而有些话,终究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