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起了,比刚才那阵更轻,贴着碎石地面扫过来,卷起几粒沙子,打在单隐脸上。他没动,眼皮掀了下,眼角余光瞥见苏清漪那边——披风还裹着她,肩头微微起伏,呼吸浅,但没睡。
他知道她醒着。
幼童蜷在中间,脸埋进石头缝里,鼾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单隐盯着头顶的天,星星还是那么稀,像被人随手撒上去的灰点。他右腿伤处一抽一抽地疼,不是那种炸开的痛,是闷在里面,一圈圈往外渗,像有根锈钉子卡在骨头缝里。
他不想动。
但他想说话。
上半夜那些话,停在“别瞎想”就断了。可有些东西没断,反而越堆越厚,压得他胸口发闷。她递干饼,她挡在他前面,她拿命去引杀气——这些事他不说,不代表他忘了。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结束了,我们还能见吗?”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像他会问的。他平时只说“走哪条路”“还有多少水”“能撑多久”,从不问这种虚的、飘的、将来的事。
可今晚他问了。
苏清漪的手指一下子僵住,正摩挲披风边缘的动作停了。她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把披风往上拉了半寸,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星光下亮了一下。
“你想听真话,还是安慰?”她终于开口,嗓音哑,像喉咙里含了沙。
单隐盯着她,没绕弯子:“我只想听一句真话。”
她慢慢抬眼,目光撞上来。那一瞬,他看见她眼里有什么闪了一下,像是火苗刚点着就被风吹灭了。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我能给的,只有现在。”
说完,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药草团。手指却抖得厉害,捏着那团枯叶来回搓,差点把叶子碾成粉。
单隐没再说话。
他懂这话的意思。
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是拦在中间的一堵墙,她亲手砌的,砖是命,泥是麻烦,顶上还插着刀。
他知道她怕连累他。
他也知道,她不是不在乎。
可正因为她在乎,才更要推开他。就像他之前一次次赶她走一样——都是怕对方死在自己前头。
他喉结动了下,嘴角扯出一点笑,很淡,带着点自嘲:“我知道了。”
然后他慢慢靠回身后的巨石,手重新搭上刀柄。这一回,掌心贴得更实,指节也收得更紧。不再是上半夜那种松松的、随时能拔的状态,而是防着什么,也防着自己。
夜风从侧面灌进来,吹得披风一角滑落,垂在碎石地上,沾了灰也不捡。他没动,就让它挂着。
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暖意,像炭火快熄时的最后一缕热,风一吹,就没了。
苏清漪低着头,手指还在搓药草,其实早就没东西可搓了。她知道他在看她,可她不敢抬眼。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说错话,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改口说“我想见你”“我想活着回去”“我想和你一起”。
可她不能。
她不是普通逃命的人。她背的东西,不能说,也不敢说。她娘死前抓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肉里,只留下四个字:“别信命,别爱人。”
她信了前半句,可后半句……她快守不住了。
单隐太沉,太狠,也太傻。明明可以丢下他们自己活,偏偏一次次回头。明明浑身是伤还要硬撑,就为了让她多喘一口气。他骂她拖累,可每次她要走,他又第一个拦。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他为了救她,死在她前头。
所以她不能答应,不能点头,不能说“我也想见你”。她只能把话掐死在嘴里,用沉默当刀,割开两人之间的路。
可她心里清楚,这路,早就不干净了。
单隐靠着石头,闭上眼,像是睡了。其实没睡。他在听,听她的呼吸,听她指尖搓草的声音,听她偶尔吞咽口水的动静。这些声音比追兵的脚步还清晰。
他想起破庙里她手腕上的疤,想起石龛下雨夜里她递来的干饼,想起她冲到崖边喊他名字时那声撕裂般的“单隐!”。
那时候她不怕死,只怕他死。
现在他不怕死,只怕她不再看他一眼。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子累,是心累。像背着一块烧红的铁走了三天三夜,烫得皮肉焦了,还得往前挪。
他不该问的。
这种时候,问这种话,蠢得要命。
可他问了。
因为他忍不住。
他不怕死人,不怕流血,不怕断胳膊断腿。他怕的是,等这事完了,他活下来了,回头想找个人说句话,却发现那个人早就消失在风里,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所以他问了。
哪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她还是低着头,披风遮脸,肩膀缩着,像只受惊后死死蜷起来的鸟。
他没再看第二眼。
他转回头,盯着前方的黑暗,手搭在刀上,一动不动。
风又刮了一下,吹乱了她一缕头发,垂在披风外,轻轻晃。
他想伸手替她撩回去。
但他没动。
他知道,这一动,就收不回来了。
她不答,他便当她是不愿。
他可以扛伤,扛毒,扛追兵,扛生死。但他扛不住一个“不”字。
所以他不逼她。
他只是把那点念头,连同滑落的披风,一起留在碎石地上,任风吹,任灰盖,不再捡。
幼童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什么。苏清漪下意识伸手,把他往里拢了拢,动作轻,像怕惊醒什么。
单隐听见了,没动。
他知道她还在乎这孩子,也在乎他。可正因为她在乎,才更要躲。
他懂。
他只是……有点失落。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就是单纯的、闷闷的失落。像饿了三天终于拿到一张饼,刚咬一口,手一滑,饼掉进泥里了。他可以再捡,但脏了,就不一样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极低,像是对自己说:“行吧。”
然后他重新闭眼,下巴微收,像是睡了。可耳朵还竖着,听着她那边的动静。
她没再动,也没再说话。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碎石地,不远,几步就能跨过去。可现在,像隔着一条河,水不深,但冷,谁都不敢下。
时间一点点爬。
星没动,风小了,幼童的鼾声稳了。药草团被她攥在手里,已经不成形。披风还垂在地上,沾了露水,边缘湿了一片。
单隐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纹丝未动。
苏清漪终于抬了下手,想把披风角拉回来,指尖刚碰到,又缩了回去。
她没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