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整,山谷外的风突然停了。
李靖站在中军前方,手按青铜剑柄,目光扫过眼前蜿蜒入谷的狭道。身后千名士兵列队肃立,甲胄齐整,左臂白布条在残夜微光中隐约可见。他抬起手,低声道:“进谷。”
脚步声起,铁靴踏在碎石路上,沉稳而密集。队伍如长蛇般缓缓进入两山夹峙的幽谷,两侧岩壁陡峭,黑影压顶,连风火轮的余温都似乎被吸了去。李靖走在前队之后十步,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耳朵听着四面动静。他知道,哪吒已率右路精锐潜伏南岭断崖,姜子牙带兵埋伏北坡林地,此刻主军入谷,正是诱敌启阵的关键一环。
可刚行至谷口三十余丈,异变陡生。
浓雾从地面升起,不是寻常水汽,而是自岩缝、草根、石隙中喷涌而出,蓝灰色的雾流贴地疾走,瞬息间封住前后退路。天光被彻底吞没,百步之外不见人影,连近在身边的士兵也只剩模糊轮廓。
“停下!”李靖暴喝。
但已迟了。
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是刀刃入肉的闷响。一名士兵双手抱头,双眼翻白,挥刀砍向身旁袍泽。另一人怒吼着还击,两人瞬间扭打成团。左侧又有数人抽出腰刀,不分敌我地乱劈,惨呼声此起彼伏。
“静默守则!”李靖大吼,“跪地闭目,双手抱头!谁动斩谁!”
他抽出青铜剑,真元灌注,剑身嗡鸣。脚下一踏,剑尖插入地中,顺势划地成符。金光自剑刃蔓延,一圈淡色光幕拔地而起,呈半球状将千人罩入其中。阴湿之气被隔开大半,士兵们神识稍清,纷纷跪倒,抱头蜷缩。
李靖立于阵心,声音如钟:“我是李靖!左臂有白布者为友!鼓声未响,谁动斩谁!”
光阵内混乱渐止,但外围仍在厮杀。有士兵冲出光圈,立刻被浓雾吞没,再无回应。李靖咬牙,双手抵剑,真元持续输出,额角渗出细汗。他知道,这雾不止遮眼,更蚀神智,若不能尽快破局,不等敌至,己方便已溃散。
与此同时,南岭断崖之上,哪吒正盘坐调息。
风火轮悬于身旁,混天绫缠臂,火尖枪横放膝前。他忽然睁眼,眉头一皱——谷中灵气紊乱,阴气暴涨,与战前推演的节奏不符。他腾身而起,跃上风火轮,火光一闪,腾空三丈。
下方山谷已被浓雾填满,如一口巨大的灰井,不见底,不见边。他凝神望去,忽见雾中有微光闪动,似水波流转,又似符纹隐现。
“阵眼。”哪吒低语。
他右手一招,火尖枪入掌,真元催动,枪尖骤燃赤焰。混天绫随风展开,护住周身。他低喝一声,风火轮疾驰而出,直扑谷心方向。
雾气迎面扑来,带着刺骨寒意。哪吒运转真元,体表泛起一层红光,硬生生撞入浓雾。火尖枪连刺三下,赤焰如龙喷涌,灼穿数丈迷雾。焦味弥漫,雾气翻滚退散片刻,显露出一丝扭曲的空间裂痕——那裂痕形如漩涡,边缘泛着幽蓝水光,正是阵法波动的痕迹。
哪吒锁定方位,正欲逼近查探,忽然四周雾气涌动,凝成人脸形状,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浮现在空中,无声咧嘴,随即化作轻烟消散。
紧接着,一道低沉冷笑穿透浓雾,如冰锥刺耳:“李靖,你护得了儿子一时,护得住三军一世?”
声音飘忽不定,忽左忽右,无法定位。
李靖在光阵中听得真切,瞳孔一缩。他立即传令:“全军收缩阵型,背靠光幕,箭上弦,枪出鞘,听我号令!”同时以剑续符,加固防御,金光微微涨亮。
哪吒怒吼回击:“老龙王,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
话音未落,火尖枪横扫,赤焰炸开,混天绫飞舞如虹,强行撕开一条通道。他借风火轮之力,疾冲向前,试图逼近声源。然而刚冲出数十步,雾气迅速愈合,仿佛活物般缠绕而来,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他稳住身形,火尖枪拄地,喘息略重。四周寂静,唯有雾气缓缓流动,那冷笑声已杳然无踪,只余回荡的余音在耳边萦绕。
李靖仍立于阵心,剑插地面,光幕未撤。他察觉哪吒方向有异动,却无法确认其位置。他知道,哪吒不在主军序列,此刻孤身在外围探查,处境凶险。但他不能动,一旦撤阵,千名士兵必陷癫狂。
他只能撑住。
“稳住呼吸,守住心神。”他低声对身边士兵道,“这不是真,别信眼里所见。”
一名年轻士兵颤抖着问:“将军……我们……还能出去吗?”
李靖盯着前方浓雾,声音沉稳:“能。只要心不乱,就能。”
他没有回头,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灰雾。他知道,敌人要的不是杀戮,而是摧毁意志。只要有一人崩溃,便会有十人、百人随之疯狂。所以他必须站在这里,像一座山,不动,不退。
哪吒在高崖边缘落下风火轮,混天绫收拢回臂。他望着下方那片死寂的浓雾,拳头紧握。刚才那一击虽撕开通道,却未能触及阵眼本体。那裂痕一闪即逝,显然受攻击便会隐匿。
他低头看向手中火尖枪,枪尖余焰未熄,映得他眉目分明。七岁闹海时,他也曾面对滔天巨浪,四海龙王齐声咆哮,可他手中这杆枪,从未软过。
“老龙王,”他喃喃,“你想困住我?”
他翻身再上风火轮,火光升腾,直冲雾海深处。
李靖听到上方风火轮的轰鸣,心头一紧。他知道哪吒又要强攻,可此刻贸然深入,极可能落入陷阱。他想喊,却不能开口——一旦分心,光阵便可能崩塌。
他只能继续支撑。
光幕内的士兵渐渐恢复清明,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检查武器,有人默默包扎伤口。一名老兵靠在光壁上,看着李靖的背影,忽然道:“将军,您说少将军能回来吗?”
李靖未回头,只道:“他在,就在我们头顶。”
老兵点头,握紧了手中长枪。
雾中,哪吒已冲至阵眼波动区域。他不再蛮攻,而是低空盘旋,火尖枪不断点射雾气,观察其流动规律。每一次火焰灼烧,雾气都会短暂退散,显露出下方岩层上刻印的符纹——那是水脉逆旋的节点,与玉简所示完全一致。
“三点成阵,”他心中明悟,“只要破一处,全局动摇。”
他正欲锁定目标,忽然察觉脚下岩壁微颤,一股阴寒之气自地底涌出。他猛提真元,风火轮急速拉升,几乎同时,三道水柱自岩缝爆射而出,直冲天际,将浓雾搅动如沸。
雾气再次重组,一张巨大的龙脸浮现空中,双目赤红,嘴角咧开,发出无声狞笑。
紧接着,那低沉冷笑再度响起,比之前更近,更冷:“哪吒,你父护不住你,今日这谷,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哪吒怒极,火尖枪猛然刺出,赤焰贯穿龙脸,将其焚为灰烬。但笑声未绝,反而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涌来。
他咬牙,混天绫缠臂,乾坤圈取下握于左手,准备强破。
李靖在下方听得清楚,脸色骤沉。他拔出青铜剑,以剑尖在地上快速刻画新符,准备释放一次强效驱雾术。但就在此时,光阵边缘传来剧烈震动——两名士兵突然发狂,撞向光壁,被反震力弹回,当场昏厥。
“压制!”李靖厉喝,“五人一组,控制失控者!”
士兵们依令而行,场面再度稳定。
李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剑插入地,真元再度输出。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哪吒在外拼杀,他在内稳军,父子二人各守一方,谁也不能倒。
浓雾深处,哪吒已锁定一处符纹节点。他收起混天绫,将乾坤圈套于臂上,火尖枪燃至最盛,风火轮提速,如陨星坠落,直扑地面。
枪尖未至,热浪先行,雾气翻腾避让。就在即将命中符纹的刹那,整片山谷猛然一震,地下传来轰隆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哪吒心头一凛,强行收势,风火轮侧滑数十丈,堪堪避开。
他抬头望向谷心,只见那片浓雾中央,幽蓝光芒缓缓亮起,如一颗沉眠的心脏,开始跳动。
李靖也看到了那光。他握紧剑柄,声音低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