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门缝透出的幽光,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影。龙允立于门外,指尖轻抵扇骨,未即推门。片刻后,他抬步而入。
室内烛火微晃,映着墙上悬挂的洛京城图。墨尘立于案侧,黑衣如夜,手中捧着一只乌木匣,见龙允进来,躬身将匣子置于檀木长案之上。苏清颜坐在案右,一袭月白襦裙,袖口微卷,露出半截素腕,正低头翻阅一页誊录纸。她抬眼时,目光平静,无惊无惧,只将纸页轻轻一合,搁在砚台旁。
“北巷第七院已清。”墨尘低声开口,声音冷峻如铁,“信使于子时三刻潜入,携外族文书一封、腰牌一枚,皆已截获。其人当场伏诛,尸身沉入枯井,无人察觉。”
龙允缓步走近,解下披风交由墨尘接过,径直落座于主位。他未看匣中物,只道:“打开。”
墨尘启匣,取出一卷羊皮密函,摊于案上。函面文字弯折如蛇,确为北境外族所用符文,封泥呈暗褐色,印痕为狼首衔月。苏清颜俯身细察,眉心微蹙。
“印角偏斜七分。”她伸手虚比,“太子私印向来端正,此乃仓促仿制之兆。再看封泥——质地粗粝,掺有沙粒,非宫中特供胶泥。洛京禁用此类泥料已有三年,唯民间伪造文书者偶用。”
她又指向末尾签名处:“笔锋少一折,此处应有回钩,却作平拖。若为真使,断不敢怠慢礼制。”
龙允颔首,指尖轻点函面:“既知是伪,便可用之。”
苏清颜已取笔研墨,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羊皮纸,铺于案上。她蘸墨调色,先以淡茶水晕染纸面,使其色泽泛黄陈旧,再依原函格式誊写内容。写至印鉴处,她取出一方小铜模,沾朱砂轻压,补全缺角,随后以指腹微微揉擦边缘,令印痕略显模糊,似经长途磨损。
“墨色须再浅一分。”她低语,另调一碟稀朱,覆于原印之上,“真函若经风霜,印色必褪,此版方能乱真。”
龙允静观不语。墨尘立于门侧,目光扫过复刻之函,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半炷香后,苏清颜搁笔,吹干墨迹,将新函与原件并列于案。二者几无差别,唯细辨可觉复刻者笔意更稳,少了几分伪造者的急促。
“此函可作御前呈证。”她说,“若太子否认通敌,你可出示此件,称‘截获于王府密道’,引其自乱阵脚。”
龙允终于开口:“他若反指构陷?”
“则亮出原件。”苏清颜抬眼,“明言‘此为太子党伪造,欲嫁祸于你’,再呈比对——封泥不符、印角偏斜、笔锋缺失,三项破绽俱在。朝臣自会权衡:是你凭空捏造,还是太子急于脱罪?”
墨尘接话:“属下已命人查过,近半月内,东宫曾三次召工部铸印匠入府,皆在夜间。时间恰与此函成形前后相接。”
龙允垂眸,手指轻叩案沿。烛火在他眼中投下两簇跳动的光,却不见情绪起伏。
“他若动怒,斥我兄弟相残,动摇国本?”他问。
“便将举证重心移至边民。”苏清颜答得极快,“你说:‘外族若得援,陇西百姓将遭屠戮,十室九空,此非私怨,乃社稷安危。’如此,道义在我,他纵有千般说辞,也难撼民生大义。”
室内一时寂静。炭盆中火星轻爆,溅起一缕青烟。
龙允起身,踱至城图前,以朱笔圈出太子府邸,继而连点兵部值房、宫门戍卫换防路线、太和殿两侧廊道。他笔势沉稳,每落一笔,皆有深意。
“戌时三刻,夜宴将启。”他语速平缓,“太子若知事败,或于殿上暴起,召亲信围攻,逼君定谳。墨尘,你带两名死士混入宿卫轮班,控左右门禁。若有异动,即刻锁门,不得放一人出入。”
“是。”墨尘抱拳。
“他若遣死士搅局,扰宴溃局?”龙允又问。
“殿外巡卫已换为可信之人。”墨尘答,“黑龙阁七人分守要道,弓弩藏于灯架,刀刃匿于柱后。一旦发难,三息之内可制全场。”
龙允点头,目光转向苏清颜:“你呢?若你父被牵连,如何自处?”
她神色未变:“证据不出丞相府,话不涉苏家门。我只管证物真伪,不论人事亲疏。你只需确保,那第三份证据——”她顿了顿,“埋得够深,递得够巧。”
龙允望向墨尘。墨尘从怀中取出一方白绢,展开,是一张空白密函,函面空白,唯右下角盖有一枚摹印,形如狼首衔月,与太子私印一致。
“今夜子时前,我会将其藏入丞相府旧档夹层。”墨尘道,“都察院线人已在府外待命,一旦夜宴生变,即刻递状揭发,称‘另有密报浮出’。”
“好。”龙允将朱笔归入笔架,“三层证据俱备:一为复刻伪函,二为原始假书,三为匿名揭帖。环环相扣,即便他识破其一,也难逃其余。”
他转身,取回披风,系于肩头。室内烛火因气流微动,光影摇曳。
“箭在弦上。”他说。
苏清颜起身,将誊录纸页收拢,插入袖中暗袋。她整了整衣袖,动作从容,未看龙允,亦未多言。
墨尘将乌木匣重新合上,收入怀中,手按剑柄,静候指令。
龙允立于门边,手扶门框,忽道:“若太子不动?”
室内三人皆顿。
“若他隐忍不发,佯作不知,待事后反扑?”龙允声音更低,“他知我布局,未必敢当庭对质。但若退让,必暗中集结余党,勾结外力,另择时机发难。”
苏清颜抬眼:“那就逼他动。”
“如何?”
“明日清晨,放风声出——‘靖王得密函,事关社稷’。传至东宫耳中,他必坐不住。”
龙允默然片刻,嘴角微扬:“可。”
他不再多言,推门而出。
密室外廊灯火昏黄,青石地面映着两人身影。苏清颜随步而出,脚步轻稳。墨尘落后半步,手始终未离剑柄。
龙允停步,回望密室。烛火尚未熄灭,光从门缝渗出,如一线未闭之眼。
他抬手,示意墨尘灭烛。
火光骤灭,长廊陷入半暗。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响,已是申时末。风穿回廊,吹动檐下铜铃,叮然一声,旋即寂然。
龙允转身,步履沉稳前行。袍角拂过地砖,无声无息。
苏清颜跟在其后,目光低垂,却在经过转角时,指尖悄然触了触袖中纸页。
墨尘最后离去,关门时动作极轻,门扉合拢,不留缝隙。
三人一前一后,行于府中幽径。梅林在侧,枯枝交错,映着天光残照。前方正厅灯火已明,仆从往来,似在准备晚膳。
龙允步上台阶,忽停。
他未回头,只低声一句:“明日风起,莫离太远。”
苏清颜脚步微顿,随即应道:“我自有分寸。”
龙允未再言语,抬步入厅。
厅内暖意扑面,炭炉正红。他解下披风,交由侍从挂起,落座于主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茶面微漾,映出他冷峻眉眼。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屋檐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