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檐角时，府门已落了半扇铜环。苏清颜立于镜前，指尖抚过袖口银线绣兰的纹路，未发一言。外头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青砖上的节奏与往常无异。她抬眼，见龙允立于门边，玄色锦袍衬得面色更显苍白，手中紫檀扇轻扣扇柄三下，声极轻，却如钉入地。
他未说话，只微微颔首。她便知，风已起。
贵妇宴设在礼部尚书府西园，临水而筑，曲廊回环。宾客陆续登舆，珠翠映灯，笑语盈庭。苏清颜由婢女扶步入席时，已有数道目光悄然扫来。她低眉敛袖，行礼落座，动作温婉如旧。席间陈夫人执盏笑道：“王妃气色甚好，可见靖王府养人。”旁侧李氏接口：“是啊，王爷虽体弱，倒有福气得此贤内助。”语气温软，字字如针。
苏清颜只捧盏轻啜一口清茶，唇角微扬：“王爷近日饮药调养，倒比往日精神些。”声音不高，却恰好传入邻席耳中。众人一时默然，旋即转话谈春景、论花事，仿佛方才言语从未出口。
酒过两巡，话题渐移。一位身着藕荷色褙子的夫人忽叹：“如今朝局不宁，百姓也难安生。倒是太子仁厚，前日还亲赴户部议粮政，听说连熬了三夜。”另一人附和：“可不是？先帝在时就说太子有乃父之风，将来继统，必是万民之福。”几人相视而笑，目光却不时掠向主位方向。
苏清颜垂眸，指腹摩挲杯沿，不动声色。直至更漏将转，她起身离席，佯作整理裙裾，绣帕自袖中滑落，飘坠于回廊石阶之下。她未即拾取，只缓步前行，身影隐入月洞门后。
片刻，两名夫人踱至廊下。一人压声道：“东府昨日递了拜帖入东宫，听说连寿礼都备好了。”另一人冷笑：“西府还在观望，可昨夜丞相府有马车出入，不知是否密谈？”前者轻哼：“苏家女嫁入靖王府，本就是押错注，如今还想两边讨好？”
脚步声渐远。苏清颜从暗处走出，俯身拾帕，指尖将帕角细密折起，藏入袖袋。归席时，她以折扇轻点左袖三次，扇骨微响，如叶落无声。龙允坐于不远处，执壶斟酒，闻言略一顿，旋即继续注水入杯，茶面微漾，未起波澜。
回程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暮鼓方歇。街市灯火初明，孩童追逐嬉闹，忽有一队幼童手拉手绕车而行，口中齐唱：“靖王病骨撑不住，太子登台万民呼——”歌声清亮，节奏整齐，显非偶然。
车内气氛骤凝。苏清颜指尖微蜷，暖炉搁在膝上，热意却未透入掌心。龙允掀帘而出，对护卫低声吩咐两句。少顷，街口被封锁，孩童尽数带离，围观百姓亦被驱散。车轮复动，碾过冷石长街，声响沉闷。
帘幕落下，车厢重归寂静。龙允低咳两声，将手中暖炉递予她：“冷了便说。”语气平淡，如寻常叮嘱。苏清颜抬眼看他，见他眉宇间倦色隐现，却无一丝慌乱。她轻轻颔首，接过暖炉，指尖触到外壁温热，才觉掌心早已沁凉。
车行平稳，穿坊过巷。她闭目假寐，思绪却未停歇。今日所闻，皆非空穴来风。东府投靠太子，西府犹疑不定，而苏家……父亲书房中的密信仍在枕下压着，黄绢包角尚未拆封。她不是不知其中利害，只是此刻已无退路。若证据确凿，她当如何？若牵连至亲，她又当如何？
马车忽顿。外头侍从低报：“王府到了。”
她睁眼，见龙允已先一步下车，立于阶前，手扶门框，背影挺直如松。她由婢女搀扶而下，环佩轻响，步履从容。入府后，二人分道，她径返内室，取出黄绢密信，置于灯下。火光映照，封泥完好，却不敢即启。她将信收回妆匣底层，另取一套素白中衣换上，静候后续指令。
戌时三刻，书房灯仍亮着。
龙允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卷宫中送来的夜宴座次图。原定靖王夫妇居于偏席，今晨突改，移至主位左近，与太子仅隔两席。位置看似尊荣，实则四面受控，举手投足皆在监视之下。他指尖划过纸面，停在“御膳监供酒名录”一行，目光微沉。
片刻后，他提笔蘸墨，在袖内暗层写下一列小字：“酒必换。”三字极简，力透布帛。写罢，将袖口翻折，以银线锁边封死，再将紫檀扇拆开，取出扇骨中空夹层，将布条嵌入，复原如初。
此时，门外传来轻叩。
“王爷，王妃来了。”
他收笔，吹干墨迹，应了一声。门开，苏清颜步入，已换上正式朝服：月白为底，银线绣兰，领缘镶玉，腰束白玉带，发间插白玉簪，环佩叮咚。她站定镜前，由婢女为她理顺披帛，动作一丝不苟。
龙允走至她身后，目光在镜中与她相遇。她未回避，只问：“一切可妥？”
“妥了。”他答。
她点头，伸手取过暖炉，抱于怀中。炉身尚温，火种未熄。
二人并肩出厅，庭院中风起，卷落叶影，灯笼摇曳，光影碎在地上，如浮萍动荡。府门外，宫轿已候，红纱垂帘，金顶耀目。侍从肃立两侧，无人言语。
龙允先行登轿，伸出手。她略一顿，将暖炉交予婢女，搭上他的手。指尖相触，不过瞬息，随即松开。
她入轿坐定，帘幕垂下。外头传来启行令，轿夫抬步，稳而沉重。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响动，一步步驶向皇城方向。
龙允坐在她对面，手握紫檀扇，指节微紧。扇骨轻叩三下，声极低，唯有彼此可闻。她闭目，呼吸平缓，似在养神，实则耳听八方。轿外街市渐远，宫门将近，空气中多了香烛与铜锈的气息。
轿停。
外头侍从低声道：“陛下已在太和殿设宴，请靖王夫妇依制入席。”
龙允率先掀帘而出，转身候于轿侧。她伸手，他托住她的腕，力道沉稳，扶她落地。她站定，整了整袖口，抬头望向宫门。朱漆高耸，金钉列阵，门内灯火通明，乐声隐约传来，似喜庆，又似催命。
他们并肩而行，踏上白玉阶。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动她的披帛，拂过他的袍角。远处飞檐下，一只铜铃轻响，旋即戛止。
他脚步未停，她亦未迟疑。
阶前侍卫列立，甲胄森然。验符过后，宫门缓缓开启，一道金光自门缝泄出，照在二人身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暖炉，已被婢女收回。
他握紧扇柄，指节泛白。
他们迈步，走入宫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