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刃破空，直取咽喉。
单隐左臂一抬，刀锋横切，火星炸裂。金属相撞的尖啸划破死寂，震得岩缝里碎石簌簌滚落。他借力旋身，右腿旧伤猛地一抽，膝盖差点砸地，硬是咬牙撑住，顺势将苏清漪往前一推。
她没站稳，踉跄半步，却在倒地前一把将背上的幼童甩进西面岩缝深处。孩子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立刻死死捂住嘴，睁大眼睛盯着外面。
苏清漪翻身跪起，断刃握紧，刺钩卡在指间，整个人往前挪了小半步，和单隐拉开距离。
杀手停了。
不是被打退，是主动收势。北坡那个拿链刃的缓缓收回武器，黑衣蒙面，站在高处不动。东面岩脊三人组也停下推进，刀未出鞘，气息压得极低。西边乱石堆里的两个身影悄然归位，重新形成三角合围。
包围圈缩到五步之内。
七个人，七把刀，七双眼睛锁死他们三个。没有喊杀，没有动作，连呼吸都藏进了风里。可那种压迫感比刚才更沉，像是铁锅盖顶在头上，喘气都费劲。
单隐左手持刀，刀尖微垂，盯着北坡方向。他能感觉到身后不对劲——苏清漪的位置变了，不再是背靠着他，而是偏出半步，像是随时要脱离阵型。
“别动。”他嗓音沙哑，像磨刀石刮过铁皮。
她没应。
风彻底停了。星被云压住，天地黑得发沉。幼童在岩缝里蜷成一团，手指抠着石头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清漪的背影。
苏清漪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断刃。刀口卷了，刃身布满划痕，是之前几次突围时磕的。她又摸了摸袖中的刺钩，铁丝弯的，一头磨尖，另一头缠着布条防滑。东西寒酸，但能见血。
她抬头，先看单隐。
他侧脸绷得死紧，额角青筋跳着，左手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右腿站着都在抖，明显撑不了多久。刚才那一挡耗了太多力气，现在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再看幼童。
那孩子正望着她，眼神不像五岁小孩该有的，没哭也没闹，只是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她喉咙一紧。
然后她动了。
往前踏出一步。
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七名杀手同时微微调整站位，但没人出手。他们似乎也在等，等她下一步动作。
单隐猛地扭头：“你干什么？”
她没看他，声音不大，却穿透寂静：“你带他走，我能拖住他们。”
“闭嘴！”他低吼。
她还是没回头，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彻底脱离背靠背的防御位置，站在三人最前方，面朝北坡杀手首领。
单隐想冲上去拽她回来，可刚一动，左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锯子在割筋。他咬牙硬撑，脚步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她猛然转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若不走，我们三个都得死。”
语气平静，没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单隐愣住。
她看着他，目光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悲壮。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现在走，还有活路；你不走，全得埋在这。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回身，朝着包围圈外缓步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落地有声。断刃横在胸前，刺钩藏于袖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竿。
单隐站在原地，左手紧握刀柄，指节发白。他想骂，想吼，想把她拎回来砍了扔进山沟，可他知道不能动。
一动，局势就崩。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出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七步时，她停了下来，站在三方包围的正前方空地上，离最近的杀手只有四步远。
她没回头。
但她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像是在赶苍蝇，又像是在挥手告别。
单隐盯着她的背影，牙关咬得咯咯响。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蹲在林子里给幼童喂水，手抖得厉害，连碗都端不稳。那时候她怕得要命，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现在呢？
她一个人站在七个杀手面前，背影居然比他还稳。
“苏清漪！”他终于开口，声音炸出来，像刀劈木头。
她没应。
他往前跨一步，怒道：“你给我回来！”
她肩膀微微一颤，仍是不动。
他又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我做决定？”
这话狠，可她说过不怕他凶。他知道。
果然，她轻轻吸了口气，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不是替你做决定。我是给自己一条路走。”
“什么路？送死的路？”
“是生路。”她顿了顿，“你们活着，就是我的生路。”
单隐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堵得慌。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明明手里拿的是最烂的兵器，穿的是最破的衣服，连脚上的鞋都开了口，可站那儿就跟一座山似的，纹丝不动。
幼童在岩缝里突然动了。他往前蹭了半寸，扒着石头边缘，小声叫：“姐姐……”
苏清漪听见了。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他。
然后她举起断刃，横在身前，另一只手将刺钩移到掌心，缓缓拉开架势。
七名杀手开始移动。
不是冲锋，是缓缓逼近，步伐一致，刀锋斜指地面，杀意凝而不发。
她站着没动，呼吸平稳，眼神清明。
单隐还在原地，没追出去。他左手死死攥着刀，右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他想冲，可脚像钉在了地上。他知道只要他一动，对方就会立刻集火苏清漪，把她当场斩杀。
他只能站在这儿，看着她一个人面对七个杀手。
风又起了。
这次是从南边吹来的，带着点湿气，像是要下雨。几粒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苏清漪眯了下眼，抬手抹了把脸，继续盯着前方。
北坡杀手首领往前踏出半步，链刃轻晃，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没退。
东面三人组开始分散，呈扇形展开，封住左右退路。
她依旧不动。
西边两名杀手悄然绕出，逼近至四步内，刀已出鞘三寸。
她深吸一口气，脚跟微微后移，重心下沉，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拼命。
单隐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毒，是因为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这个所谓的刺客，杀人如麻，逃亡数月，结果现在却被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女人护在身后。
荒唐。
可更荒唐的是，他竟然说不出一句“不要”。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要是不走，全得死。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儿，看着她一步步把自己送进死局。
雨点开始落下。
第一滴砸在她额头上，顺着眉骨滑下来，混进汗水里。第二滴落在刀刃上，溅起一小片水花。第三滴打在脸上，她抬手抹掉，依旧没动。
杀手们也不急了。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雨意，动作更慢，更有耐心。
雨越下越大。
很快，三人藏身的巨石被淋湿，岩缝里的幼童缩得更紧，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他不敢出声，只是死死盯着苏清漪的背影，手指抠进石头缝里。
苏清漪全身湿透，粗布衣裳紧贴皮肤，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可她站得比之前更直。
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走啊，还等什么？”
这话是对单隐说的。
不是求他走，是在赶他走。
单隐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疤痕往下流。他没动，也没答话。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便不再说了。
她只是把断刃握得更紧，刺钩微微前移，摆出迎击姿态。
北坡杀手首领终于动了。
他抬手，链刃呼啸而出，直取她面门。
她侧身闪避，动作不算快，但刚好躲过。链刃擦着她肩膀掠过，撕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反手一刀劈向对方手腕。
杀手收链后撤，动作干净利落。
另外六人开始合围。
她站在雨中，一人面对七敌，脚下积水渐深，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混进泥水里。
单隐站在原地，左手紧握刀柄，右手缓缓抬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动不得。
可他知道，他也不能一直站在这儿。
雨越下越急。
山风卷着雨水打在岩石上，发出噼啪声响。
苏清漪站在包围圈中央，断刃横在胸前，刺钩藏于袖后，背挺得笔直。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还在。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