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宫正殿的灯火从傍晚时分就亮了起来,凤羽灯悬在殿顶,火光透过薄薄的羽片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温润的光。云锦帷幔从殿顶垂落,赤金色的凤纹在灯下隐隐流转。殿中摆着错落有致的案几,案上放着苍梧缥清酒和精巧的灵果,正中间的主位两侧各放了一株新折的梧桐枝,枝头还带着几片未落的叶子,是凰后让人特意摆上的。
火卫首领率十二名火卫列队殿内两侧,赤红甲胄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手按刀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凤卫首领率十二名凤卫守在殿门外,赤金甲胄在暮色中肃然列阵。青女立在凰后身侧,鷖女带四名侍女布菜,青羽守在凤皇身后,凤翎候在九凤殿外。
宾客陆续到了。焦明和鹔鹴先到,被请入左侧主位,鹔鹴端坐不动,目光沉静。幽昌穿一身暗灰色长袍,没有穿战甲,作为两脉联姻的介绍人,在偏侧的媒人席上肃然落座。他坐定时,目光和丹鸟隔着几张案几对了一下,丹鸟没有看他,但她的目光在案几上的苍梧缥清酒瓶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幽昌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向她。
火鸟带着赤雀一起到了,赤雀跟在火鸟身后,看了一眼殿中的布置,没说什么,在偏席落座时,他的目光自然扫过对面的朱雀,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朱雀没有看他,她看着九凤的方向。
凤族七子到齐了——青鸾、鹓鸡、鶵鸟、鸑鷟、鸿鹄。青鸾落座后看了九凤的方向一眼,没有说话,垂下眼睛,手指在案几边缘慢慢划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鹓鸡在偏席坐下就开始拿案上的灵果,像是没太在意这场宴席在做什么,但他拿灵果的手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也在听。鶵鸟抬头看了看上首,又低下头,她年纪小,但她也知道今天不是说话的日子。鸑鷟坐得端正,目光在媒人席和主位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得更直了。鸿鹄的目光一直盯着殿门的方向,直到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才收回来,她垂下眼帘,像是在心里把某句话放了下来。
凤皇和凰后端坐上首,并肩而坐,座次一般高。
殿内所有的位置都已经坐满,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殿门处。没有司仪高亢的唱报,只有青羽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请长公主,请鶠凤公子——”
九凤从殿侧缓步走入,朱红底金线凤纹的云锦锦袍在灯下格外醒目,袍面的金线凤纹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流转。鶠凤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暗金色的锦袍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两人之间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从入殿到站定,没有一次目光交汇。
他们在殿中央站定,面向上首。
凤皇端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九凤身上。他开口,声音浑厚,带着属于凤族最高统治者的、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日,是我凤族的家事。九凤与鶠凤的婚事,长辈们已经议定。两姓联姻,实乃我凤族稳固基业之要事。自今日起,这门亲事,便在我凤族宗庙与族亲面前,正式落定。”
凤皇的话音落下,没有任何人出声恭贺。幽昌从媒人席上起身,走到殿中,朝着上首的凤皇、凰后以及焦明夫妇分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承蒙凤皇、凰后厚爱,幽昌今日忝为两脉联姻之介绍人。两姓联姻,一堂缔约。今日承蒙两家尊长见证,这门亲事,便算是在族中过了明路,正式定下了。”
幽昌的话音落下,凰后微微倾身,目光越过案几,落在九凤脸上:“九凤,你父皇已经为你定了良缘,幽昌也作了见证。今日当着自家长辈的面,你表个态吧。”
九凤站在大殿中央,朱红色的锦袍像一团灼人的火。她低着头,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直到那点刺痛感漫上来,她才借着这股痛意抬起头,用最平稳、最没有起伏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九凤谨遵父皇、母后教诲。愿与鶠凤,结发为契,不负凤族恩典。”
没有“我愿意”,只有“谨遵教诲”。凰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心疼,没有柔软,只是确认她没有退,然后端起案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礼成。”
宴席开始,侍女们无声地端上酒菜。九凤坐在案几后,面前的苍梧缥清酒没有动过。殿内安静无声,只有杯盏偶尔碰撞的细响。鹓鸡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剥着一枚灵果的皮,果皮在他指尖绕成一圈完整的弧线,没有断。他剥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正事。鶵鸟坐得离他不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枚还没断的果皮,小声嘟囔了一句:“四哥,你剥这个做什么?”鹓鸡没抬头,答了一句:“闲着也是闲着。”说完把那枚剥好的灵果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又继续剥下一枚。坐在旁边的鸑鷟原本绷着脸,听见这话,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那一点细碎的声音,像是往一池静水里丢了一枚石子,涟漪晃了一下,又沉了下去。殿内的气压没变,但坐在案几后的人,有那么几个,悄悄松了一下肩膀。
九凤没有动。她面前的酒杯还是满的,没有碰过。但她听见了鶵鸟那句“四哥,你剥这个做什么”,也听见了鹓鸡那句“闲着也是闲着”。她没有回头,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松开了一下,又握住了。
宴席继续。侍女们安静地穿行在案几之间,为宾客斟满苍梧缥清酒。焦明和鹔鹴坐在主位左侧,偶尔低声说一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确认什么。凤皇和凰后并肩坐着,各自端着自己的酒杯,没有碰杯。
赤雀坐在偏席,目光偶尔越过案几,落在朱雀的侧脸上。朱雀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杯倒得满满的苍梧缥清酒。酒面映出殿顶摇晃的凤羽灯影,她想起南海归墟的风,想起那个人消失前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杯壁,又猛地蜷缩了回来。赤雀看见了,他垂下眼,将到了嘴边的苦涩和着酒液一同咽了下去。火鸟坐在他不远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朱雀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面前的酒杯往里挪了挪。
宴席在安静中结束。凤皇和凰后先起身离席,焦明夫妇跟着起身。九凤坐在案几后,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殿外走去。
鶠凤跟着起身,在她走出两步时,他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九凤妹妹,今日礼重,你没事吧?”
九凤的脚步微微一顿。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无懈可击的温婉笑意,声音轻柔而妥帖:“多谢鶠凤哥哥挂心,我没事。”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挑不出半点错处,满是未婚夫妻间该有的体面与温情。
鶠凤微微颔首:“没事便好,早些歇息。”
九凤点点头,这才转过身,继续往殿外走去。鶠凤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温和,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才抬脚跟了出去。
九凤站在回廊上,夜风从梧桐叶间穿过,吹动她的衣袍。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停下来了。鶠凤从殿门口走出来,没有走近,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个人隔着那段距离,谁都没有开口。九凤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前走去,没有回头。鶠凤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没有追。
九凤殿的门开了又关上了,凤翎跟在她身后,没有点灯,只是站在门边。九凤站在黑暗中,没有坐,也没有点灯。她听见窗外有脚步声经过,越来越远,消失在夜风里。她没有走到窗前,只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凤翎靠在门外的廊柱上,垂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进去。她知道长公主此刻不需要光,她需要的是能把今天这场戏彻底卸下的黑暗。她守着这扇门,也守着凤族长公主最后的一点体面。
窗外,风还在吹,梧桐枝还在晃。没有叶子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