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你是文道旧圣唯一遗留文脉,你是无涯书院院主,你是文庙亲封圣人柳一净!”
“你怎么能如此颓废?你可是琴棋书画具佳的雅圣,你心怀天下,以善恶有道,清静无为八字为做人之根本,是我岑今至今最为崇拜之人……”
岑今说完,犀利眼神变得逐渐复杂,不忍心看向这位披头散发,满脸淤青,却眼神淡然的中年儒士无奈叹息。
沉默许久,岑今缓缓开口道:“其实,你没有理解我刚刚话的意思……”
“人间是非,有因有果,但不一定非要以清净无为四字为人处事,我知道,所谓清净无为,无非是做到静心凝神,顺应自然规律,不刻意妄为,达到人与事物的和谐状态罢了。”
“换句话来说,就是顺应因果之链,即使泰山崩于前依然面不改色,就是见大河涛涛,身处洪流依然选择顺势而下,就如旧圣与你,一直都在做的事一般。”
“道理都在心中,如何做,我认为主要还是在人……”
岑今虽然是方寸山修道之人,与古月道人是师兄弟,却走出不一样的道路。
岑今修炼至今,早已一眼看出“善恶有道,清净无为”八字之道的弊端。
他认为,凡间大事,熙熙攘攘无非名来利往,贪嗔痴念亘古未变,如果遇事选择顺势态发展,空有实力却毫不作为,任由天下大乱,坐怀“清净无为”与我何干,那又与作恶共犯有何不同?
善恶的确各有其道,清净无为的确有可取之处,可如果遇到什么事都选择放任自流,那等到一发不可收拾,处于事态漩涡的人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话,岑今都没有和柳一净讲明。
虽然话没有明确说完,但刚刚话中之意,已经不言而喻,柳一净不傻,他听得明白,却故作糊涂。
善恶有道,清净无为这句话,出自文道旧圣之口,由他言传身教,最终由雅圣柳先生接下衣钵,弘扬此道。
柳一净经历过无涯书院附院主邱泽之事,其实就已经发现践行之道有大弊端。
但,事已至此,纵然他想要另行“身心兼修,知行合一”之道,却愕然发现,即使心有所悟,却难以做到。
这就是当初旧圣当初为何不允许门下弟子,重走他所悟之道,究其原因,就是大限将至的他已然发现此生践行之道的不足之处,想要脱身却发现无能为力。
为了避免门下弟子重蹈覆辙,所以立下门规,不允许门下弟子李浩然,关窈,柳一净,邱泽几人践行此道。
事实上,对于这一点其他三人的确都做到了。
却唯独柳一净,依然固执且迂腐的选择续走“善恶有道,清净无为”的大道。
柳一净耐心听岑今说完,安静立于淅沥雨中冷静许久,才睁开双眼道:“你的意思,我早已明白,可我又何尝不知一味顺应天意,严于律己,于心思各异的芸芸众生毫无意义。”
“然而,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善恶有道,清净无为,并非只是指一味从善或是从恶,也并非是追求一心本净无为而治,而是指不妄为,不强行干预他人因果,顺应天意安排。”
柳一净仔细阐述“善恶有道,清净无为”八字真谛之后,才对岑今刚刚说的话,开始解答:“人妖两族之争,本就遗祸千年,并非一人一言一行就可以轻易停歇。”
“这就如同你刚刚提起的,如果当年我师尊旧圣未去方寸山论道,后面的事的确不会发生,但不妨换一个思路,当初论道之事,本就天道有意为之呢?”
柳一净语气微微一顿,拍拍身上沾染的臭菜叶片与几处臭鸡蛋液,才继续开口道:“再说说你刚刚提起的颓废一事,我其实并非颓废,曾经,我的确一直以为善恶有道,清净无为的确是当前最契合人心的大道,但直到我遇到了他……”
岑今缓缓收敛激动情绪,将鞘中长剑单手竖于身后,兴趣盎然提问道:“他?他是谁?”
“无涯书院学子,陈少云!”
“天生文胆,年纪轻轻便悟出身心兼修,知行合一的大道,的确是一个可塑之才,但他的道,哼……”
岑今连连摇头冷笑,对于年纪看似才不过弱冠之年的陈少云这少年,只认为其悟道不深,多半只是刚刚领悟的逻辑自洽的薄浅之道,根本不堪大用。
在他看来,或许将来陈少云的确能够成为一方大儒,成为文庙圣人也未可知,但那些都是后话,至少现在他还看不出这少年有什么特别。
冷笑声持续了片刻才停歇,他缓缓道:“身心兼修,知行合一,哈哈,此道的确是我此生见识过的最好的大道,但……”
他语气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我认为,自强不息,正气长存才是拯救天下人的唯一良方!”
岑今忽然将剑鞘扔向空中转了一圈,纯白如玉右手握住剑柄,噌一声拔出长剑,锋刃只指柳一净咽喉:“如果接下来,你要和我说一些什么身心兼修,知行合一之类的飘渺言论,那我还是劝你就此打住,我没兴趣听你胡扯!”
“人道自强不息,浩然正气长存,斩尽世间一切恶,独留天地一方清,这是我的道,也是能救天下人唯一的道,若非如此,结界未毁,妖族未至,人族内部就得先内斗消亡!”
对于岑今意气风发,语气坚决的行为,柳先生表示赞同,但对于所阐述的道却有更深层次的担忧:“雪圣,你说的很有道理,自强不息,正气长存此道,的确能让人族经久不衰,但世间污浊,贪嗔痴念横行,人心各异,想要让天下人都修行此道,难如登天……”
文庙圣人岑今听闻这番话,不禁低头沉思,虽然对于柳一净如今作为“妖族奸细”的身份,感到齿寒,甚至厌恶,但对于他说的话还是感到很是认同。
的确,正如柳一净所说,现在的天下人人争名求利,为了短期利益损人害己,杀伐不休,或贪、或嗔、或痴,宛如散兵游勇一般,自私自利,少有人明事理,肯为人族将来事业贡献终身。
这样的天下人,如何才能使他们一心向“自强不息”,坚信“正气长存”呢?
这个问题将岑今难住了,陷入沉默,不再多言。
此时,柳一净缓缓抬头看向忽然变得雾蒙蒙的天空,开口说话了,“此次椿湫国劫难,皆因我而起,若非我受邪灵蛊惑,心神内敛,身躯遭其掌控,阵台根本不可能被破,所封妖物根本不可能涌现残害生灵。”
“我认罪,只希望我柳一净自尽散道,能让文庙诸圣满意,能求万众百姓给予我无涯书院学子陈一平一条活路,他是无辜的。”
柳一净本是圣人,神通广大,千里传音对于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所以当他此次运足力气开口说话,声音便如涛涛洪流一般,由远而近,缓缓传入每一个因这次椿湫劫难,受苦受害的百姓耳中。
“我死后,文脉传给陈一平,一身修为散尽天地,恢复天下所有枯败荒芜之地往日光景,我之气运一分为百,散入尘世,为天下造就更多惊世文人,但愿他们之中能出现一个救世之人,我便死而无憾……”
“师尊曾言此去再无归期,虽有余念,舍我其谁,今日我应如是!”柳一净话音一落,抬手结印,一身清辉瞬间散发。
巨大的本命字“净”,宛如水墨泼洒在天空一般,渲染出巨大的一副有山有水的墨色画卷。
随着一声清脆,画卷轰然破碎,连同柳一净身上散发的道道清辉,化为缕缕充满生机之水,飘落天地各处。
散道带来的疼痛非常人可以想象,柳先生面色无波,任由肉身随着清辉消散逐渐湮灭,语气平缓:“陈少云,你要切记,虽是身心兼修,知行合一,但却是心知而身动,你的道我很看好,比我师尊的道更要好,只可惜,你我今生注定有缘无分,我不配做你的师尊,蒙你称呼我一声先生,我知足……”
不少圣人与各方势力,都在以各自手段密切关注着柳一净散道过程。
文庙执法者岑今亲眼看着圣人柳一净化为乌有,只留下插入地面的一柄雪白透亮长剑存留片刻,寸寸崩解,化为石色粉末。
岑今愣神许久,才转身随手抬剑挥动,破开空间踏入其中回文庙总部复职。
此时。
直到柳一净身死道消后,困住陈少云及一众学子的法阵才终于失效。
“师尊……”一众学子迎着柳一净散道方向,低头落泪。
唯有丘萍,李灿,秦萱,梅西子哭的最为伤心,虽然学子们年纪尚小,但经历不少糟心事后,都变得很是坚强。
在整齐向柳一净散道方向恭敬行了一礼后,一众学子才齐声高喊:“先生,您走好!!”
处于一众学子中的陈一平,此刻满脸自责缩在墙角,他落泪,他痛哭,却始终蓬头垢面的躲在众学子之后,连恭送柳先生的行礼方式也是小心翼翼,呼喊声细若灰尘,唯恐被人发现似的。
陈少云就站在陈一平身后,他望着这位自幼孤苦少年,抬手想要触摸他的肩头,说些安慰的道,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陈少云知道,经历这一次柳先生散道之事的陈一平,这一生恐怕都只能在郁郁寡欢,无限自责中度过了。
在这种极度愤恨,极度悲痛,极度自责的心情下,任何的劝说都是徒劳无功,甚至是适得其反。
就在无涯书院上下都处于一种沉闷郁悲的情绪中时,一道雪白身影,踏剑而来落于书院之中。
她一身白裙,手持一支雪白玉箫,面色白皙,俏如桃花,一双杏眼清澈,一口樱桃小嘴,气质儒雅却好似拒人于千里之外,俨然一副清冷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