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沈燃走到演武台边的时候,人群已经比上午多了一倍不止。演武场东侧的老槐树杈上蹲着七八个人,西侧的土墙头上坐了十几个,连高台后面都站了几排外门弟子。这场半决赛的对阵贴出来之后传得很快——王横对沈燃。半年前王横在杂役处被打碎牙的事整个外门都知道,半年后王横带着铁骨功回来了,而沈燃还站在这里。
有人在喊:"王横,这回别跪了啊——"
笑声在人群里传开。王横站在台下另一侧,背对着笑声,没有回头。他的肩膀比上午又宽了一点,沈燃注意到他上台之前一直在活动手腕——不是放松,是在预热。铁骨功需要提前让骨骼进入状态,他大概从中午就开始准备了。
裁判没有废话。他挥了挥手,两人上台。
沈燃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肋骨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酸胀。他快速评估了一下——好了七成,但深层的裂痕还在。如果被正面击中同一个位置,会直接碎。
王横站在对面,看着沈燃走上台。他的表情和上午在树下对望时不一样了——那时候是观察,现在是一种安静的、结实的憎恨。他不会冲过来,不会怒吼。半年前那个大喊着冲上来的王横已经死了,现在站在台上的是一个花了半年时间把自己炼成铁的人。
裁判喊开始。
王横没有动。
沈燃往前走了一步。试探。王横没有动。
又一步。距离缩短到一丈。王横还是没有动。
沈燃看了三秒,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往左侧跨了半步,露出了右侧肋骨的防守空隙。
王横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拳到了。快。快到沈燃几乎没看到拳的轨迹。铁骨功把发力藏进了身体深处,王横的肩膀、腰部、膝盖都没有任何预兆,拳头就像凭空出现在沈燃的肋骨前面。
沈燃侧身。拳风擦过他衣服的右侧,带起一阵闷响,布料被劲风压得紧贴在皮肤上。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王横的拳面是硬的,硬得像石头,带着一种能把人整个人掀翻的沉重。
第一拳。沈燃退了半步。
王横没有追。他收拳,站回原位,看着沈燃。
"你的肋骨裂了。"王横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躲不了一整个下午。"
沈燃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王横的右膝——出拳那一瞬间,右膝微微弯曲了一下,把身体的重心往下压了半寸。那是铁骨功发力的起点,关节弯曲的时候力量从地面传上来。如果膝盖不弯,拳就出不来。
沈燃记住了。
王横的第二拳紧跟着来了。这一次是左拳。沈燃往右闪,左拳擦着他的左肩过去,他感觉到肩胛骨上被擦了一下,像是被石头蹭过,又麻又疼。
第三拳。第四拳。王横开始加快节奏。他不追着打,每出一拳都退回原位,再出下一拳。沈燃明白了——王横在控场。铁骨功的缺点是持续爆发力不够,打三五拳就需要换气,所以王横用"出一拳回一步"的节奏给自己留恢复时间。他在用耐力耗沈燃,等沈燃的肋骨撑不住、步伐开始慢下来。
沈燃在躲。他已经躲了七拳。
台下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到沈燃在退,从台中央退到了台面边缘,再退一脚就要踩空掉下去。王横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铁骨功的力是越打越透的。
第八拳。王横的右拳直冲沈燃面门。沈燃没有躲——他往下蹲了半尺,拳头从他头顶掠过。蹲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王横右膝的弯曲角度。比之前任何一拳都深。因为王横想要一拳结束。
沈燃蹲到一半的时候,右脚往前蹬了一步,整个人贴着地面从王横的右臂下方滑了过去。他滑到王横身后,右手一撑台面站起来,重新站在了台中央。王横转身,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惊讶。他没想到沈燃会在被逼到台边的时候用贴地的方式穿过去,那需要非常快的反应速度和非常准确的判断。
沈燃站在台中央,呼吸有些急,但肋骨没有疼得更厉害。他在心里记下了那一瞬间看到的东西——王横右膝弯曲的角度。最深的那一下,拳头出手之前膝盖弯了四十五度。如果能在王横膝盖弯到四十五度的时候攻击它的侧面,哪怕只是踢一脚,也能让王横整条腿失去支撑。
"你看到了什么?"王横忽然问。
沈燃没有回答。
王横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意识到沈燃蹲下去的那一瞬间不是在躲——他是在看。和之前一样,这个人在看,在记,在拆。
"你的右膝,"沈燃终于开口,"弯四十五度的时候,力量最大。但弯到那个角度的时候,你的膝盖侧面不设防。铁骨功只炼骨头,炼不到关节。"
王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进攻姿态,而是防守。他第一次在沈燃面前露怯了。
沈燃往前走了两步。
"你练了半年铁骨功,把自己变成一块铁。"沈燃说,"但你忘了,铁不会弯。你会弯。你弯的地方,就是弱点。"
王横咬了咬牙。他的嘴角还有半年前牙碎之后留下的旧疤,此刻因为咬紧而凸起来。他没有说话,但他动了。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控场——他整个人冲了过来,右拳、左拳、右拳、左拳,四拳连发,速度快得台面上扬起了一层尘土。
沈燃在退。但他的退法和之前不一样了——他在数。一拳,两拳,三拳,四拳。王横出到第三拳的时候右膝弯了四十五度,出到第四拳的时候左膝弯了四十五度。两膝交替,节奏均匀,像一具被校准过的机器。
四拳打完,王横需要换气。他停了一瞬。
沈燃没有等那一瞬。他在王横第三拳和第四拳之间那个空隙——左膝弯到四十五度、右拳还未完全收回的瞬间——踢出了左脚。
脚尖正中王横右膝外侧。
王横的整条右腿一软,整个人往右侧歪了一下。他咬牙撑住了,没有跪下。但他的膝盖已经弯不下去了——那一脚踢在关节侧面,虽然没有踢碎,但让关节暂时失去了正常的活动范围。
王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又抬头看着沈燃。
"你废不了我。"王横说。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
"我知道。"沈燃说,"但你现在少一条腿发力。"
王横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不是开心,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放开了的疯狂。他活动了一下右膝,确认还能站,然后重新摆出了架势——右腿承重减到三成,重心全部压在左腿上。他用一条腿站住了。
"一条腿,"王横说,"也能打死你。"
他的左拳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拳都快。因为他把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左腿上,右腿只做支撑,没有发力。沈燃往右闪,左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风声在耳边炸开。
第二拳紧跟着来了。更快。沈燃已经没有时间反应了——左拳砸在他的左肩上,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左肩瞬间失去知觉。铁骨功的力透进骨头里,沈燃听到自己的肩胛骨发出一声闷响,没碎,但整条左臂垂了下去。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王横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右膝已经撑不住了,每走一步都顿一下。但他的左拳还在,而且越来越重。
"你踢我的膝盖,"王横说,"我废你整条胳膊。"
沈燃站着,左臂垂着,右臂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确认只是脱力,没有碎。但他只剩下一条胳膊能用了,而王横的铁骨功还剩下一条腿。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王横的右膝已经撑不过下一轮了。沈燃的左臂也已经抬不起来了。
但两人都没有后退。
台下没有人出声。整个演武场安静得像一口被倒扣的钟。风从东边的老槐树那边吹过来,卷着落叶和尘土,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王横看着沈燃。沈燃看着王横。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出手。
王横的右膝在发抖。沈燃的右肋在疼。两人的呼吸都重得像拉风箱。
计时香还在烧,还剩最后三分之一。
王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还有一拳。"
沈燃没有否认。
"我也有。"王横说。
沈燃看着王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憎恨、是不甘、是半年的屈辱。但沈燃注意到一件事——王横的右膝虽然抖得厉害,但他在刻意把重心往右腿上压。他在骗沈燃,让自己看起来右膝已经废了,然后等沈燃靠近的时候用最后的力量打出一拳。
沈燃没有拆穿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王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沈燃又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一臂。
王横的右膝压得更低了,他在蓄力,等沈燃再靠近半寸就出手。
沈燃停住了。
他停在王横右拳刚好够不到的距离。
两个人之间只剩一臂。呼吸声清晰可闻。王横的额头有汗滴下来,滑过嘴角的旧疤,落在台面上。沈燃的右肋每一息都在疼,但他站着。
时间像被拉长了。台下几百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王横的右膝还在抖。他的蓄力撑不住了,每一次抖动都在消耗他最后的力量。他必须出手了,再等下去,他会自己倒下。
但他没有出手。因为他知道沈燃也在等。等他的膝盖先撑不住。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寸的距离僵持着。
一息。两息。三息。
王横的膝盖又抖了一下,整个身体跟着往右偏了半寸。
沈燃看到了。
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等王横自己撑不住,等那个蓄力彻底崩掉。因为王横每一次压膝盖,他的右膝就在多承受一份力,多撑一息,它就多废一分。王横知道自己等不起,所以他必须出手。但出手需要往前迈那半寸。那半寸迈出去,他的右膝就会彻底跪下去。
王横也知道。
两个人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对方。沈燃看到王横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了一下。王横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嘴角的旧疤在抽动。他的呼吸比刚才更快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颤音。
又过了两息。王横的右膝又抖了一下。这次更厉害,膝盖往下沉了沉,整个人歪了一下。他咬牙撑住了,用左手撑了一下台面又站回去。
沈燃看着他。
"你撑不住了。"沈燃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王横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火,有恨,有半年的不甘。但他没有否认。因为他确实撑不住了。
又过了一息。
王横的右膝又往下沉了一寸。他的身体跟着歪过去,左手按在台面上撑住。他没有跪,但已经弯下去了,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
他的呼吸从胸膛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破碎的声响。
沈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恨,多了一样东西——恐惧。王横怕了。他不是怕输,是怕撑不住。半年前他跪了一次,半年后他练铁骨功,就是为了不再跪。如果这一次撑不住自己跪下去,那半年的铁骨功就白练了。
他怕那个。
沈燃能看到那个恐惧。因为他认识那种恐惧。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又过了一息。王横的右膝又沉了一分。他的左臂还撑着台面,但胳膊在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沈燃往前走了一步。半寸。
王横的眼睛猛地抬起来。他的右拳攥紧了——沈燃进入了他的攻击范围。
但他没有出手。
因为他的右膝已经沉到跪下去的边沿了。如果他出手,膝盖会第一个落地。
他在犹豫。
沈燃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沈燃能闻到王横身上汗和铁的味道,能看到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沈燃的右拳抬起来了。
王横的右拳也抬起来了。
两个拳头悬在半空。
谁先打。
谁先输。
风停了。
整个演武场像被冻住了一样。几百双眼睛看着台上那两个举起拳头的人,没有人呼吸。
沈燃看着王横的眼睛。王横看着沈燃的眼睛。
那一息长得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