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沈燃的拳落了下去。
不是砸向王横的脸，不是砸向他的胸口——他往下压了半寸，拳头停在了王横举起的右拳上方，像是两把刀在空中对上了刃。拳面贴着拳面，皮肤相触，王横能感觉到沈燃指节上擦破的伤口传来的温热。
两人隔着两只拳头对视了一息。
然后王横先动了。
他的右拳猛地往前推出去，想把沈燃的手顶开，同时左拳从下方翻上来，直捣沈燃右肋——同一个位置，旧伤所在。这一拳如果打实，沈燃的三根肋骨会直接碎成片。
但沈燃等的就是这一下。
王横推右拳的时候，重心从右膝转到了左膝，右膝的压力瞬间松了。那半寸的松动，沈燃看到了。他的左手——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垂着的左臂——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了。没有人看到他什么时候抬起来的，连王横都没有注意到。
左手，先动了一瞬。
左手的指尖点在了王横右膝侧面那个已经被踢过一次的位置上，力道不重，只够把半松的膝盖再推半寸。王横的右膝彻底弯了，整个人往下一沉，左拳的路线偏了，从沈燃的右肋滑到了腰侧。打中了，但力散了大半。
沈燃的右拳在这同时落了下去。
一拳打在王横的下巴上。
力道不算大，但角度很刁。从下往上勾，擦着下巴尖的骨头上去，刚好撞在牙龈和齿根之间的那个缝隙里。半年前沈燃打过同样的位置，王横新长出来的那颗牙，又是从同一个地方断了。
"咔"的一声脆响。
血从王横的嘴角渗出来。他的身体顺着那一拳的力道往上抬了半寸，然后整个人往后倒去。右膝彻底跪了，左臂垂了，后脑勺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王横仰面躺在地上，嘴角的血在慢慢淌。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他没有动。
沈燃站在他面前，右拳还举着。拳面上沾了王横嘴角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台面上，落在王横的衣领上。沈燃的左手——那条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的左臂，此刻又垂下去了，带着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之后彻底报废。
台下安静了三秒。
然后裁判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但很清楚：
"王横失去战斗能力。沈燃胜。"
人群爆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喊，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叫沈燃的名字。但沈燃没有听。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王横。
王横的嘴动了动。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含混的声响："……又是同一颗牙。"
沈燃没有说话。
王横的眼睛没有看他。他看着天空，那片灰白色的、被老槐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他的嘴角忽然牵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你……"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你左臂……什么时候抬起来的？"
沈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它垂在身侧，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的。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在那一瞬间，左臂自己动了。
"不知道。"沈燃说。
王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真的笑了。嘴角的血被那个笑扯开，淌得更快了，但他没有管。
"我输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燃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半年前的张狂了，也没有今天下午的憎恨了。他躺在地上，嘴角淌着血，眼睛里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沈燃把右拳收回来。他蹲下去，把地上那半颗碎牙捡起来，放在王横的手心里。
王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牙。
"这一颗，"沈燃说，"不算。"
王横抬起头看着他。
"半年前那一颗，算我打的。这一颗，是你自己跪的时候磕的。"沈燃站起来，"你练了半年铁骨功，骨头没碎。牙断了，是你自己咬太紧了。"
王横没有说话。他把那颗碎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沈燃转过身，走下台。
陆小禾在台阶下面等着他。沈燃走下去的时候右腿软了一下，左臂垂着晃了一下，陆小禾伸手想扶，沈燃摆了摆手，自己站住了。
"三根。"他说。
"什么三根？"
"肋骨。断了三根。"沈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肋，疼得整张脸发白，但他没有停，"左臂……抬不起来了。"
陆小禾的手攥紧了。
两人穿过人群往外走。身后是沸腾的喊声，有人追上来想说话，被陆小禾挡开了。沈燃低着头走在前面，看着脚下被踩乱的土路。走了十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隔了半个演武场的距离传过来，几乎要被风声盖住——
"谢了。"
沈燃没有回头。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走到演武场边缘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一个人站在远处。周天赐站在内门与外门之间的那条石阶上，穿着一身白袍。他看完了全程——从王横跪下去的那一刻，到沈燃蹲下去捡起碎牙，到沈燃转身走下台。
周天赐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握着石栏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沈燃没有看他。他走进木屋，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仰着头闭着眼。
陆小禾蹲在他面前，解开他的衣服检查伤势。右肋青紫一片，从第三根到第五根全断了，第五根歪了半寸。左肩脱力，经脉虽然没有断，但损伤严重。右手的手背上沾着王横的血，已经干了，一片暗红。
陆小禾用湿布擦他手背上的血迹，擦了几下忽然停住了。他看着沈燃的右手掌心。
"沈燃。"
"嗯。"
"你的掌心……裂痕颜色变了。"
沈燃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三道裂痕原本是暗灰色的，像是陈年伤疤。现在它们变成了深黑色，像三条墨线嵌在皮肉里。其中一道裂痕的边缘，出现了一条细得像头发丝的亮线。
是光。从裂痕里面透出来的。
沈燃看了三秒，然后把手合上了。
"明天决赛。"他说。
陆小禾的手一紧："你断了三根肋骨，左臂废了，经脉——"
"我知道。"
"那你——"
"韩锐。"沈燃打断他，"外门第一。铜皮铁骨。他站在那里，一拳能把人打出三丈。他的铁骨功练了五年，比王横的硬十倍。我跟他打，就像拿拳头砸石头。"
陆小禾沉默地看着他。
"但我得打完。"沈燃说，"三年了。我劈了三年柴，等了三年。明天就是最后一关。"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他把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转了一圈。铜钱晃晃悠悠地转着，烛火的光在钱面上流动，最后倒下来。正面朝上。
沈燃看着它。
"爹。"他低声说，"明天打完，我就能进内门了。进内门之后，离那扇门更近一步。你留给我的铜钱，我一直带着。"
铜钱没有回答。但沈燃把它握在手心里的时候，掌心的裂痕贴住了钱面上的字，微微发烫。
窗外的风声大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陆小禾坐在床边，没有睡。他拿着针线在战袍上又缝了一道暗线——第七道。针尖穿过布料的声音在安静里一下一下地响。
沈燃躺下去，面朝墙壁。他的右肋在疼，左臂在疼，右手的经脉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但他没有翻身，他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的那道刻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明天，我要用一拳打完。"
"用哪只拳头？"陆小禾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沈燃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举起来，看着掌心的三道裂痕。其中一道缝隙里的光还在，微弱地亮着。
他用左手——那条已经抬不起来的左臂——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把右手握成了拳头。
"这只。"
陆小禾没有看见。他背对着沈燃，在缝第八道暗线。
窗外天快亮了。
明天决赛。对韩锐。铜皮铁骨。五年炼体。一拳能把人打出三丈。
但沈燃把拳头握住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肋骨的疼，感受着左臂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知觉。
他睡着了。睡着了的时候，拳头还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