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元遁光往西追出数十里,金火二气在夜空中拖出一道赤金色的尾痕,将枯槐林梢映得忽明忽暗。他悬停半空,俯视下方连绵的树海,除了夜风卷起的几片枯叶,再无任何动静。
他眉头微皱,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纹罗盘,盘面刻着二十八星宿方位,天池中的磁针由茅山历代执法长老亲手淬炼,对阴气、尸气、鬼气的感应极为敏锐。他将罗盘托于左掌掌心,右手掐了个天罡诀,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逼出一缕极细的金火罡气,在盘面上虚画一圈,口中低诵:“天清地宁,万气归庭。邪精鬼怪,形显迹明。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诀落盘动,磁针急速旋转,金火罡气在盘面游走如蛇。数息之后,磁针陡然停住,针尖指向东北,而非之前追击的正西。钟元脸色一沉,知道自己被那声“往西去了”误导了。他冷哼一声,收了罗盘,御剑折返。
姜始在枯槐林中疾奔,右肩的骨裂处每颠簸一下都像有锯齿在骨缝里来回拉过,他咬着牙没有停。
钟元的遁光往西追去已有片刻,一旦他发现方向不对折返回来,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他逃出朝元境的感知范围。
他必须跑,但每迈一步,胸口那道剑痕里残留的金火余劲就顺着经脉往心口钻,脚底越来越沉,霜气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穿过一片矮灌木时,前方树影间忽然飘出一缕极淡的阴煞之气。
这气息有些熟悉,但又有些不同,比他记忆中更沉、更冷,像深井里的冰水无声无息地漫过脚踝。
姜始脚步猛地一滞。
玉娇兰从树后转出来,红裙在夜风中纹丝不动,青丝垂至腰际。阴煞境的气息如实质般一层一层地漫过来,所过之处草叶凝霜,连枯槐树皮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灰白冰晶。
姜始瞳孔微微一缩,他在枯元山见过这个女人,那时候她被黑纹虎收为伥鬼,鬼体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连他的寒鸦冥羽都接不住,如今她周身阴煞已凝成实质,青丝发梢泛着幽暗的冷光,举手投足间那股阴寒之气沉而不发,比钟元的金火更安静,却比从前危险十倍。
玉娇兰的境界修为明显高于他,姜始心中警铃作响,表面却不动声色。
姜始:“娇兰妹子,你怎在此处,倒是好久不见了。”
玉娇兰看着姜始狼狈的模样,看着他胸口那道还在冒烟的剑痕,看着他被钟元追杀得在林子里连滚带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姜始大人,我正是前来寻你的,寻你叙叙旧情的。”
玉娇兰清楚的记得,当年这个人在枯元山是如何算计她的,是如何用一颗凝怨草逼她低头、用一记冥幽寒羽差点把她打散魂魄的,她记得很清楚。
姜始闻言心道不妙,这女人境界已远超自己,此刻若露怯,必被她抓住破绽。
他面上不显,扯了扯嘴角:“娇兰妹子,黑纹虎是我杀的,你身上的奴印是跟着他一起散了,算起来,你欠我一句谢。”
玉娇兰捂嘴轻笑:这姜始当真是颠倒黑白的高手,当日明明是算计我在先,到其嘴里,反倒有恩与我了。
她笑够了,笑意一收,眼神冷下来,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姜始。
他如今右臂抬不起来,连霜气都凝不稳,他不再是那个让她害怕的姜始大人了,他只是一个被朝元境追杀到走投无路的白僵。她等了这么久,就是想看他这副模样,想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站在他面前,让他知道当年被他算计的伥鬼如今已能俯视他。
“姜始大人。”玉娇兰声音轻软,语调却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绸缎,“枯元山一别,可有些日子了,当年你用一颗凝怨草算计我的时候,可不是如此狼狈模样。
“怎么,被茅山道士追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了?”
“您当年在黑纹虎面前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呢?”
姜始听声,不再多言,左手五指微张,霜气在指尖凝成一层薄薄的寒芒,他的紫瞳死死盯着玉娇兰,同时余光扫向四周,这附近全是枯槐和矮灌木,没有遮蔽物,以他现在的速度跑不出十丈就会被追上。
玉娇兰看出他在算退路,她等的就是他算退路,算到退无可退,再亲手把他那点希望掐灭。
她也不急着出手,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凝出一团极浓的灰黑阴煞之气。那团阴煞在她掌中翻滚旋转,边缘处的空气被腐蚀得嗤嗤作响,连月光都暗了几分,这是阴煞境才能凝出的煞罡,不再是昔日粗浅的鬼气塑形,煞罡中蕴含的怨毒之力能直接侵蚀对手的魂魄。
姜始脚底炸开一团霜气,身形往后急退,同时左手一翻,数道冰针裹着霜气直扑玉娇兰面门。
玉娇兰甚至没有侧身,那团煞罡在她掌中轻轻一震,一道灰黑的煞气涟漪荡开,冰针撞在涟漪上,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叮叮当当碎了七八截,掉在地上瞬间被腐蚀成一滩水渍。
她嘴角微微一撇,将掌心那团煞罡往地上一按,数道灰黑的煞气匹练从她脚边贴地游出,如活物般窜入枯草丛中,贴着地皮往姜始脚下蔓延。姜始脚尖连点,猛虎跃涧施展开来,身形横移三尺,避开第一道,又险之又险地避过了第二道,第三道煞气匹练却预判了他落地的方位,在他脚尖触地的一瞬间缠了上来,姜始避无可避,左掌拍地,借着反震之力翻身跃起,那道煞气匹练擦着他左腿腿侧扫过,道袍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瞬间浮现一道灰黑的腐痕,阴毒之力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整条左腿一软,落地时单膝差点跪地,姜始不得已单手撑住地,才堪堪稳住身形。
“姜始大人,我这三境阴煞的滋味如何。”玉娇兰站在不远处,手指轻轻绕着一缕青丝,语气像是在闲聊。
“当年您算计我的时候,我还只是个二境伥鬼,只会用头发戳人,现在我的阴煞专蚀魂魄,你这条腿再跑两步,煞气入骨,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您当年在黑纹虎的寿宴上逼我提前动手,我差点被他一口咬碎魂魄。这旧情,现在咱两该叙叙了。”她边说边往前走,指尖的青丝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眼神里带着猫捉耗子般的快意,这一顿收拾让她心头那口积压已久的怨气泄了大半,看着姜始被她的煞气打得站不稳脚,她嘴角那丝冷笑压都压不住。
等打完这一顿,她便打算收手回去复命,反正钟元追错了方向,她也趁机出了口气,姜始还活着,主人那边也算有了交代。
就在这时,姜始忽然左手往自己胸口那道焦黑的剑痕上猛地一按,白霜之气猛灌伤口。
玉娇兰见状着实一惊,还以为姜始有寻了死之心,正想停住阴煞侵袭,向前阻止。
结果不曾想这是姜始故意为之,极霜尸气,猛入心脉,并非求死,而是为了赌上一把。
薛隐之强,万灵血珠必非凡物,以命相激,方有生机。
薛隐的血珠被他这一激,丝丝灵血外溢而出,一股灼热的生机从心脏涌出,顺着经脉灌入四肢,将侵入体内的阴煞之气硬生生逼退了几分。他借着这股力道翻身而起,身形往前一冲,急速拉开数丈距离。
此刻的姜始外表虽伤痕累累,内里筋骨却在极速复原,他能听见骨茬处传来的细响,像冰层开裂,又像什么东西在重新生长,这鲜血的滋味令他着迷,尸躯在微微颤动,似对灵血的呼唤。
正在尸鬼二者对峙之时,远处夜空中忽然传来符纹嗡鸣。
一道赤金色的符印从天而降,猛地钉入两人之间的地面。符印落地,金火炸开,将枯草灼成一片焦土。紧接着,一道赤金色的剑芒从东北方向直劈而下,剑势凌厉,将那片焦土劈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钟元脚踏铜钱剑,负手立于半空。他的目光扫过姜始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剑痕,又落在玉娇兰身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追出数十里,绕了一大圈,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声东击西的把戏。
那声“往西去了”是放屁,缚尸索被啃断也不是什么鼠妖作祟,根本就是这对尸鬼同党里应外合,把他当猴耍。
他缓缓抽出铜钱剑,剑锋上的金火剑芒在夜色中炸开三尺赤光,将整片枯槐林映得忽明忽暗。他没有问话,没有警告,剑尖对准姜始的心口,一剑劈下。
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都更快、更狠,金火剑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赤金色的弧线,带着朝元境全力一击的碾压之势,直取姜始心口。玉娇兰正站在两人之间,嘴角还挂着方才收拾姜始时的笑意,那道剑芒便已经到了,她瞳孔骤然一缩,这一剑如果劈实,姜始必死。
而这个人,是主人的师弟。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主人可以不认他,可以看不上他,甚至可以在他濒死时袖手旁观,但她一个伥鬼,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主人的师弟死在自己面前。
钟元这一剑劈得太快太绝,她来不及施展煞罡,脚底煞气炸开,身形往前一扑,青丝在身后拉出一道灰黑的残影,硬生生挡在姜始身前。
剑芒劈在玉娇兰的阴煞护体上,金火与阴煞剧烈碰撞,嗤嗤声不绝于耳。她的阴煞在这一剑之下层层碎裂,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撞上一棵枯槐树干,滑坐在地,鬼体淡了几分,肩头被金火灼出一道焦黑的剑痕,青丝散乱,煞气四溢。
剑芒被挡下大半,剩余的余劲穿透她的煞气,劈在姜始心口。道袍前襟尽裂,青灰色的血从胸口涌出来,金火剑气侵入心脉,一路灼烧而下,直冲向心脏。薛隐的血珠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激活,滔天灵血气息从心脏最深处轰然涌出,与金火剑气在心脉中剧烈碰撞,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姜始被这股冲击震得浑身剧颤,嘴角溢出青灰色的血,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枯槐,滑坐在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金火与源血在伤口处交织翻涌,灼烧与愈合同时进行,他发现自己还活着,喘着粗气,背靠着树干,霜气在指尖凝出一层淡白的寒芒。
钟元收剑,目光在玉娇兰和姜始之间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下压。一个三境阴煞女鬼,不惜伤及自身也要替他挡剑,果然是一伙的。他不再废话,剑尖重新指向两人。玉娇兰抹去嘴角的血,勉强站直身体,抬头望了一眼枯槐林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紫光。她心里清楚,钟元再劈一剑,她挡不住。但那个人还不出手,她也没资格开口求他。她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