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是被疼醒的。
他的第一感觉是右肋——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条塞进骨头缝里了，每呼吸一次就烫一次。第二感觉是脸，被什么东西压着，硬硬的，硌得颧骨生疼。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面上，脸贴着桌面上的木纹，嘴里还残留着一股苦药味。
他撑了一下右手，没撑起来。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麻的，像是被人抽掉了神经。左臂也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别动。"
陆小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干哑得像砂纸刮木板。沈燃转过头看他——陆小禾坐在床边，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衣服上沾着药渍和血迹，袖口有一道被扯破的口子。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药面上漂着几片深色的叶子，碗沿上有一圈干涸的药渣。他端着碗的姿势有点僵，像是已经这样端了很久。
"你怎么坐这儿了？"沈燃的声音比自己想的更轻。
"我昨天坐了一天了。"
"昨天？"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陆小禾把药碗端到他面前，"喝了。止血的。你的肋骨错位了，第五根扎进了肌肉里，差半寸就扎到肺。我用阵法帮你把骨头推回去了，但接不牢。至少半个月不能动右肋。我缝合了三层布料压着伤口，但你不能翻身。"
沈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肋。布条缠了好几层，从胸口一直缠到腰侧，绷得很紧，每一寸都带着压迫的疼。布条底下渗出一片暗红色的痕迹，是新血混着旧药的颜色。他没有急着喝药，先问了一句："决赛……"
"输了。"
沈燃没有说话。他知道输了。他记得韩锐朝裁判举手的那一幕，记得自己跪在台上抬着头，记得掌心的光炸开的那一刻。他记得台下爆发的声响，记得有人从台阶下面冲上来，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陆小禾的声音变了，像是压着什么，喉咙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抖，"你知道吗，你倒下去之后，全场都在喊你的名字。不是喊韩锐。是喊你的。"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像是要把那幅画面从记忆里完整地取出来摆到沈燃面前。
"你倒下去之后，韩锐站在你旁边，低头看了你很久。大概有十息。台下没有人说话。然后他转身对裁判说了一句话——他说'他站起来了三次。第一次是用右手撑的，我打了他第二拳，他右手抬不起来了。第二次是用手肘撑的，他右臂整个废了。第三次是用膝盖顶的，他的膝盖跪在台面上，把自己顶起来半寸。'"
陆小禾停了一下，看着沈燃的眼睛。
"他说'没有人能在我面前站起来三次。他站了三次。所以我不承认他输了。我只是赢了比赛。他没有输。'"
沈燃握着药碗的手停住了。
"裁判宣布他胜。但台下没有人走。你躺在台上面朝下趴着，一身都是血，右手还攥着，像是还要再打。然后有一个人开始鼓掌——是一个平时劈柴的老杂役，他站在人群最外面，鼓了一下，两下。"
陆小禾的声音轻下来。
"然后他旁边的人也鼓掌了。然后前面的人也鼓掌了。最后全场都在鼓掌。韩锐走下台的时候，那个掌声没有停。他走到台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你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他说'明年你来了，我还在。'声音不大，但他说完之后，掌声更响了。"
沈燃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药碗里的水面，药汁是深褐色的，上面漂着几片碎叶。水面映出他的脸，模糊的，看不清楚表情。
他把药喝完。苦的，苦得舌根发麻。但他咽下去了，把碗放在桌上。右肋的疼让他连呼吸都带着血味，但他没有躺回去。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陆小禾伸手扶他，被他挡了一下。
"我自己来。"
他站起来了。右腿还有点软，左臂垂着晃了一下，但他站住了。他走到门口，推开木门。外面的光涌进来。天是亮的，午后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把土路晒成浅金色，把老槐树的叶子照得泛白。院子里没有人，昨天决赛的喧嚣已经散尽了。远处演武场上空荡荡的，旗杆孤零零地竖着，红旗垂着，一点风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还记得你倒了之后我给你做了什么吗？"陆小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什么？"
"我抱不动你。你比我高半个头。我是把你从台边拖下来的。拖了一路，你的腿在地上划了两道印子。后来李婶过来了，还有一个杂役，三个人才把你抬回来。回来之后你的手一直在抖，像是还在出拳。我按住你的手，按了半个时辰才停。"
沈燃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拳面上还有痂，指节青紫一片，手背上有擦伤。他握了一下，觉得里面是空的，力还没有回来。
"陆小禾。"
"嗯？"
"王横呢？"
陆小禾沉默了一下。"他昨天下午走的。不在外门了。他走的时候换了便服，背了一个包袱，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他走之前来了一趟，站在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我透过窗户看到他了。他站在那根老槐树底下，看着你的窗户看了很久。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陆小禾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他在树底下留了这个。用一块石头压着。"
沈燃接过来。是一小块碎牙——半颗，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是王横决赛那天被沈燃打碎的那颗。牙的表面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他握着那半颗碎牙，想起王横躺在台面上看天空的样子。那个人闭着嘴没有说话，但沈燃记得他看天空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他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
"也没有留话？"
"没有。"
沈燃把那半颗碎牙收进怀里，放在铜钱旁边。铜钱、碎牙、掌心的裂痕——三样东西隔着衣料贴在一起。他转身走回屋里坐下。动作很慢，每走一步右肋都扯着疼，但他走回来了。坐下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灯，灯油已经烧到底了，灯芯只剩一小截黑头。
他伸手把桌上的铜钱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掌心的三道裂痕全亮了——原本只有一条里面有光，现在三条都亮了。光很淡，像是刚点起来的灯芯，摇摇晃晃地亮着，又像是三盏刚被点起来的油灯，火苗还不稳。
他把铜钱贴上去，钱面和掌心的光碰在一起，微微发烫。
"你凝出来那颗星——"陆小禾在床边坐下来，"它现在还在吗？"
沈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布条下面，那颗星还在跳。不快不慢，一下接一下，像是在给什么数着拍子。"在。"
"它长什么样？"
"圆的。不大。有裂缝。"
"有裂缝？"
"嗯。像是碎过又被拼起来的东西。"沈燃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那颗星的跳动，"但它能跳。"
陆小禾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傍晚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冷的，带着尘土的味道。远处演武场的旗杆在风里动了一下，红旗微微卷起来又落下。
"韩锐明天还会站在台上吗？"沈燃忽然问。
陆小禾想了一会儿。"今天不会。明天不知道。但他说了明年你来了他还在。"
"明年。"沈燃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像是品尝它的重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力还没有完全回来，经脉还是细的，但他感觉到那颗星的跳动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断掉的东西缝回去。
"陆小禾。"
"嗯？"
"你什么时候睡的觉？"
陆小禾没回答。
沈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陆小禾站在窗边，后背靠着窗框，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眼睛半闭着。他的呼吸开始变慢，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你睡吧。"沈燃说。
"……你……"
"我不动。我坐一会儿。"
陆小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慢慢滑坐到墙根底下，头靠着墙壁，眼睛闭上了。几息之后他的呼吸就沉下去了，带着细小的鼾声，像是紧绷了两天的人终于松开了最后一根弦。
屋里只剩下油灯的光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燃坐在桌边，把掌心摊开放在桌面上。三道裂痕里的光透过指缝照在木纹上，把桌面上的刀痕和旧渍都照得一清二楚。他低头看着那三道光，看了很久。
三道。一次跳崖换的，一次水火融合换的，一次决赛跪着抬头换的。三道凑在一起，才凝出胸口这颗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换几次，但他数了一下自己还剩下的东西——一条右臂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经脉，一条还能用的左臂，三根断掉的肋骨，一颗有裂缝的星。
够了。他对自己说。够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演武场隐在黑暗里，旗杆看不见了，红旗也看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吹，带着夜里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沈燃伸出手护住那点火苗。
灯没有灭。
他坐在黑暗和光的交界处，掌心里的三道裂痕还在亮，胸口的星还在跳。
明天的天亮之后，他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