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广场上多了一种声音。不是哭声，不是号角，不是藤蔓萎缩时细碎的崩解声。是扫帚。几十把扫帚同时刮过石板地面，把碎裂的藤蔓残片、风叶枯壳、荆棘断刺和梦道结晶粉末归拢成一堆一堆。扫帚大多是临时凑的——有人拆了配殿废墟里的竹帘，有人从器物堂借了平时扫药材碎末的棕帚，有人干脆用断掉的藤蔓扎成捆，倒过来握着拖地。扫帚刮过石板的声音不齐，高高低低的，混在一起反倒不像在干活，像在给一个人送行。

赤松站在祭坛正前方那块被族长踩出深坑的石板上，衣袍上还沾着昨夜暴风裹挟的碎叶和粉尘，但他已经用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麻绳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束好。他不是那种会站在高处振臂高呼的首席长老——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每一句都是对具体的人说的，但每句话旁边的人都能听见，听见的人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器物堂负责清点阵基残骸，所有还能辨认的萤熹碎片单独装箱，标好发现位置。执事堂统计伤亡，伤员优先安排住处，外城临时征用的民房继续保留，暂不归还。巡防队把外围警戒线往外推两百丈，这几天不放任何外人进来。”他顿了顿，看着一个正蹲在藤蔓堆里翻找什么东西的木道萤人，补了一句，“那些枯叶不要烧，上面还有残存的梦道素元，烧了会污染空气。挖坑深埋，坑底铺一层石灰。”

器物堂的老管事不知什么时候从废墟里爬了出来——他之前被暴风吹进了配殿侧门的木料堆里，除了左腿被木料压出一片青紫，身上没受什么重伤。他一面单片眼镜已经碎了，剩下一面歪在鼻梁上，头发上全是灰，但他手里那支细长的刻笔还攥着，刻笔尖端的荧光还在亮。他蹲在祭坛底座那道被藤蔓根系钻透的石缝边上，用刻笔在石缝里刮了一下，刮出一层极薄的暗紫色残膜，放在指尖上捻了捻，又凑到那面没碎的单片眼镜前看了几息。“梦道残膜，还没有完全失活。”他把残膜刮进一支从怀里摸出来的细长收纳管里，塞上软木塞，在管壁上用刻笔记了一串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祭坛石面上那些被藤蔓根系钻出来的裂缝还没有完全愈合——不是不会愈合，是祭坛本身的阵基被梦道素元渗透了太久，即使藤蔓萎缩了，阵基内部那些被强行扭曲的荧能回路也需要极漫长的时间来自我修复。唯一的好消息是祭坛中央那半个茧泉没有被污染。茧泉的位置在祭坛正下方深处，五品萤阵的炼熹核心在茧泉上方，黑袍组织大概是故意避开了茧泉——他们需要的不是茧泉水，而是茧泉水面上方那个最适合炼熹的空间节点。赤松派人下到茧泉底部检查过，水质没有受到污染，荧能浓度反而因为昨夜五品萤阵的能量冲击比平时又提高了一些。

但茧泉水正在往外渗。五品萤阵虽然被族长那一击摧毁了核心结构，祭坛底座那些被藤蔓根系钻透的裂缝却没法在短时间内完全闭合。茧泉水从裂缝里渗出来，量不大，但极其稳定，每隔一阵子就会在祭坛石面上积聚成一小汪乳白色的水洼，水洼表面偶尔还会冒出一两颗极细小的气泡，气泡破裂时会逸散出一丝极淡极纯的荧能。这些荧能逸散到空气中之后，偶尔会和水洼边缘残存的微量木道素元发生反应，凝结出一小团指甲盖大小的一品无属性萤熹。品质不高，但总比没有强。

赤松派人守在这里，每天一轮换，把凝结出的萤熹全部回收进执事堂的库房。这东西在平时不算什么——器物堂货架上最普通的一品萤熹也就几百贡献点，但在祭坛暂时无法正常运转、茧泉配额无法兑换、碎荧晶消耗量巨大的当下，每一团萤熹都得用在刀刃上。今天轮值的是风震·厉。他左肩那道被藤蔓刺穿的伤口还缠着绷带，右手食指的指甲从根部裂开之后被医堂的人用极细的丝线缝了两针，缝完看上去像在指甲上打了一小条歪歪扭扭的补丁。他搬了块石头坐在祭坛边上，用没受伤的左手托着下巴，盯着石面上那汪水洼发愣。水洼里冒出两颗气泡，噗噗两声，他数了一下，然后在膝盖上摊开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裴茗从广场东侧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是执事堂统一烧的，不是什么好茶——就是风震家族最常见的苦叶茶，泡出来颜色发黑，味道又涩又苦，但烫。他把茶杯递给厉，撩起袍角在旁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厉接过茶灌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把茶杯搁在脚边。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祭坛上那汪水洼。

“你说，族长什么时候能好。”厉忽然问了一句。他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问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裴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水洼里又冒出一颗气泡，气泡在液面上弹了一下，破了。“不知道。”他说。然后他把视线从水洼上移开，望向广场对面那排被昨夜暴风吹得只剩下半截断墙的配殿。

在厉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离祭坛不远处的废墟边，风震·狼涯坐在一块被藤蔓抽裂了一半的石板上，低着头，手里托着那团春风化雨萤熹的残骸。萤熹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团比手掌还小、边缘极不规则、颜色极淡极透的浅绿色残片。残片中央还有一丝极细极微弱的荧光在极其缓慢地明灭，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灯芯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把它托在左手里，右手慢慢地、极轻极轻地覆上去，用手指摩挲着残片表面那些被岁月和无数次催动磨得极其光滑的纹路。这团萤熹跟了他大半辈子——从他当上长老那天起，从他炼出第一团四品治疗萤熹那天起，从他第一次用它把一个被野兽咬穿了肚子的巡防队员从鬼门关拽回来那天起。他带着它去过南边的沙漠，去过北边的大雪山隘口，去过东边的海洋尽头。在沙漠里用它给被火壳蝎蛰伤腿的商队向导消肿；在雪山隘口用它给冻伤手指的猎队少年暖手；在海洋尽头用它给被海兽咬断肋骨的渔民续骨。它救过的人比他记得的名字还多。

后来他的修为从四曦跌到了三曦。萤虫品级跌落的那天，春风化雨萤熹就开始慢慢消散——不是一下子消散，是一点一点地，每次催动都比上次更薄一点，每次恢复都比上次更慢一点。他一直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知道会来得这么突然。昨夜他在伤员堆里站着催动它的时候，其实已经感觉到它的核心结构在最后一次超负荷运转中裂开了——不是萤能耗尽，是结构崩塌。他知道自己完全有资源再炼一团新的。器物堂的库房里还存着足够炼制一团四品木道治疗萤熹的全部萤材——二品闪腾丝、三品避光叶、四品地脉泉水，所有材料都齐。但他炼不了了。三曦顶峰，萤虫品级不够，同化不了四品萤熹。他可以炼一团三品的替代品，但春风化雨萤熹的核心结构是建立在四品素元密度上的——密度不够，就做不到把木道治疗能量分散成细如牛毛的光丝渗透进伤口内部。三品版本只能做表面治疗，不能做深层次的组织修复。那团残骸本身就是四品萤材——那些闪腾丝、避光叶、地脉泉水已经在几十年前被他炼进这团萤熹里了，它们以四品的密度和结构存在着，他没法把它们拆解回原材料，也没有那个手艺能把一团已经成型的四品残骸重新炼成一团低品萤熹。

他把残骸用一块从自己袖口上撕下来的旧布裹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用一只手撑着石板借力，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在腰后扶了一下。没有人来扶他——不是不尊重，是他从来不让别人扶。背着手，沿着石板路慢慢朝外城方向走去，背脊佝偻，步履很慢，但方向很坚定。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赤松还在安排人修复祭坛外围的石板，厉还坐在祭坛边盯着水洼，百锻金刚正在帮器物堂的人抬箱子，水道少女蹲在一堆枯叶旁边用一根树枝翻来翻去。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背着手慢慢走远的灰袍老头，就像一个时代的褪色总是无人察觉。

但有一个。在狼涯经过风震·裴茗身侧时，裴茗看似不经意地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老人怀里那团用旧布裹着的东西上，然后移开，落在老人那双枯瘦的、微微发抖的手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杯里的水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裴茗当然知道那团残骸意味着什么——他是长老，四品萤熹的品级限制他比谁都清楚。春风化雨萤熹熄灭了。那个曾经用三团四品治疗萤熹救了无数人性命的狼涯长老，现在只剩一个三曦顶峰的残年之躯，和一包已经用不了的残骸。他在这个家族里潜伏了太久，知道所有人的底细。

广场上的扫帚声还在继续。有人扫到了风震·狼涯刚才坐过的那块石板，把上面几片枯黄的藤蔓碎叶扫进簸箕里。没有人注意到石板上有一个极浅极淡的坐痕，被老人在这个早晨坐了很久之后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