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晨光自帘隙洒落，浅浅铺在床尾。

沈晏翻了个身，手搭过去，摸到一片空的。他睁开眼，萧野不在床上。被子掀开一角，枕间留有枕痕，早已没了余温。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橱柜门关上的声音，水流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按键的嘀嘀声。沈晏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萧野的枕头里。枕头上有他惯用的洗发水味道，淡淡的，很好闻。他又躺了几分钟才起来。

下楼的时候，萧野正站在厨房台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随意地翘着，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看了沈晏一眼。

“醒了？”

“嗯。”沈晏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来。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吐司、一杯牛奶。萧野没有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沈晏也没有说“早”。两人相对静坐，安静用完早餐。萧野把盘子收了，放在水池里，没有洗。

“今天去趟超市。”萧野说。

沈晏看着他。“家里没食材了吗？”

“没有。周六周日阿姨不上班，冰箱里只剩两个鸡蛋和半盒牛奶。”

“那去。”

萧野拿了车钥匙，沈晏换了外套。两个人出了门，阳光很好，十一月底的广州不冷不热，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车子开出去十几分钟，在一家大型超市门口停下来。周末的超市人不少，推着购物车的家庭一家接一家，有小孩坐在车里吵闹，有夫妻在蔬果区争论买什么。萧野从入口处拉了一辆购物车，推着往里走，沈晏走在他旁边，没有拿东西，就两手空空地看着。

“你需要什么？”沈晏问。

“周末这两天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那就没什么可买的。”沈晏的语气很平，“你做饭，你做主。”

萧野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来超市干嘛？”

“陪你。”

萧野没有接话。他推着车往前走，悄然弯起唇角，沈晏看到了，没有说话。

两个人从蔬果区开始逛。萧野挑了一把青菜、几个土豆、一根黄瓜，又拿了一盒鸡蛋。沈晏站在旁边，没有帮忙挑，但萧野每拿一样东西他都会看一眼——不是检查，是在看。萧野拿起一盒小番茄的时候，沈晏说了一句“这个可以”，萧野放进车里。他又拿了一盒西兰花，沈晏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萧野回头看了他一眼：“西兰花行不行？”沈晏：“你做什么我吃什么。”萧野把西兰花放进车里。

经过鲜肉区的时候，萧野停下来，对着柜台上摆着的牛肉和排骨看了一会儿，回头问沈晏：“排骨还是牛肉？”

“排骨。”

“红烧还是清炖？”

“红烧。”

萧野拿了一盒排骨，放进车里，又拿了一盒牛排，放进车里。沈晏看了一眼那盒牛排，又看了萧野一眼。萧野没有解释，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请我吃饭？”沈晏跟在旁边。

“嗯，请你吃牛排。”

沈晏没有说话。他走在萧野旁边，眼底漾开浅笑意，萧野没有看到。两个人走到面食区，萧野拿了一包意面，放进车里。沈晏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萧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沈晏在他身后伸手拉住了购物车的边缘，萧野被拉得停了一下，偏头看他。沈晏松开手，走到货架前面，拿起一袋番茄味的薯片，看了一眼，放进车里。萧野没有说话。

沈晏又拿了一袋青柠味的，放进车里。萧野还是没有说话。

沈晏又拿了一袋柠檬味的。萧野看着车里那三袋薯片：“你买这么多？”

沈晏说：“好吃，吃得完”

然后他又拿了一袋黄瓜味的，放进车里。萧野看着他：“你是来进货的？”

沈晏没有回答，又拿了一盒巧克力，放进车里。萧野看着那盒巧克力，没有拦。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沈晏跟在旁边。两个人走了一段，萧野开口：“少买点。”

沈晏的声音不高：“别看是垃圾食品，我以前工作忙的时候，就靠这些填饱肚子。”

萧野没有说话，继续推着车往前走。沈晏走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过了一会儿，沈晏又开口了：“等会儿我喂你，你尝尝就知道了。”

萧野的手指在购物车把手上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沈晏，也没有说话，但推车的速度慢了一点。沈晏唇角微扬，走在萧野旁边，没有再拿别的东西。购物车里装着四袋薯片和一盒巧克力，在青菜、排骨、牛排和意面中间显得格格不入。沈晏偶尔低头看一眼，又抬起头继续走。萧野始终没有把薯片拿出来放回去。

走到酒水区的时候，萧野停下来，从架子上拿了一瓶红酒，看了看标签，放进车里。沈晏站在旁边，看着那瓶酒。“你还准备了酒？”

“吃牛排配红酒，应该的。”

“请我吃饭的规格有点高。”

萧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没有接话。沈晏走在旁边，也没有再问。阳光从超市顶部的天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排骨、牛排、意面、小番茄、西兰花、青菜、土豆、黄瓜、鸡蛋、豆腐、酸奶、四袋薯片、一盒巧克力、一瓶红酒。堆了半车。

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还有两三个人。沈晏站在购物车旁边，手搭在车把手上，萧野站在他身后，隔了半步的距离。前面的人正在付款，收银员扫码的声音嘀嘀地响着。沈晏低头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萧野站在他身后，手垂在身侧。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表哥？”

沈晏抬起头。沈露站在旁边的收银通道，手里挎着一只小篮子，里面放着两瓶饮料和一包饼干。她穿着简单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到沈晏和萧野站在一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萧总好，表哥。”沈露的声音很自然，“表哥你怎么也来买菜？”

沈晏看着她。“萧总邀请我去他家吃饭。”

沈露的视线扫过购物车，看到牛排、意面、小番茄、西兰花、红酒。

萧野说：“沈特助要不要一起？”

沈露连忙摆手：“不不不，我约了同事待会儿一起去看电影。”她晃了晃手里的购物篮，“我买好了，先回去了。萧总再见，表哥再见。”沈露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边的收银通道走去。

沈露走了之后，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前面的人结完账了，收银员喊了一声“下一位”。萧野推着购物车上前，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收银台上。沈晏站在旁边，看着收银员一样一样地扫码——青菜、排骨、土豆、黄瓜、鸡蛋、豆腐、酸奶、牛排、意面、小番茄、西兰花、四袋薯片、巧克力、红酒。收银员扫到薯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又继续扫。萧野拿出手机扫了付款码。收银员把东西装进购物袋里，三个大袋子，装得满满当当。

萧野拎起三个袋子，沈晏伸手去接，萧野没给。“我来。”

沈晏看了他一眼，没有争。他走在前面，推开超市的玻璃门，萧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三个袋子。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沈晏走在前面，萧野跟在他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沈露还在排队结账，没有看到他们走出去。

走到车旁边，萧野拉开后备箱，把三个购物袋放进去。沈晏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萧野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吹着暖风。

“那四袋薯片，”萧野说，“你打算怎么吃完？”

沈晏的声音不高，“两三天就吃完了。”

“吃完再给你补上。”

沈晏偏头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萧野，有你真好。”

萧野的手指在沈晏手背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沈晏，但嘴角弯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下来。沿街天光与商铺光影一道道掠过车窗，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萧野的拇指在沈晏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沈晏没有缩回去。车子平稳地向前开着，电台里的老歌换了一首，旋律轻缓，在安静的午后低低地流淌。

到家的时候，萧野把三个购物袋拎进厨房，开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沈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青菜放进冰箱下层，排骨和牛排放进冷冻层，小番茄和西兰花放在台面上，意面放进橱柜，鸡蛋放回冰箱门边的格子里，红酒放在料理台一角。四袋薯片和一盒巧克力被他放在料理台上。

沈晏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薯片放在料理台上的动作，没有说话。萧野把东西收拾完，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沈晏。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中午想吃什么？”萧野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萧野没有接话。他走到沈晏面前，沈晏没有躲。萧野看着他，沈晏也看着他。

“刚才在超市说，”萧野的声音低下来，“那四袋薯片要喂我吃。”

沈晏看着他。“嗯。你想要我怎么喂你？”

萧野看着他。“只要是你喂的，怎么喂都喜欢。”

沈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从料理台上拿起那袋番茄味的薯片，撕开包装，拿出一片，递到萧野嘴边。萧野低头看着那片薯片，又抬头看着沈晏。沈晏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很正常的事。萧野张嘴咬住了那片薯片。咔嚓一声，脆的。番茄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咸的，带着一点酸。

“好吃吗？”沈晏问。

萧野嚼了嚼，咽下去。“好吃，就像你一样好吃。”

沈晏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耳朵从耳垂开始泛红，蔓延到整个耳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明显。他想把手收回去，萧野没有给他机会。萧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沈晏往前踉跄了半步，整个人靠进了萧野怀里。

萧野下颌轻抵他发顶，手臂松松环住他腰侧，温柔将人圈在怀里。沈晏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厨房里，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沈晏手里那袋敞着口的薯片上，番茄味的香气在空气里淡淡地散开。

沈晏低头，从那袋薯片里拿出一片，没有转身，直接递到萧野嘴边。萧野低头咬住，嘴唇擦过沈晏的指尖，沈晏的指尖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他也拿了一片，自己吃了。咔嚓一声，脆的。番茄的味道在两个人的呼吸间散开，咸的，带着一点酸。

沈晏靠在萧野怀里，一片一片地递，一片一片地吃。他递一片，萧野咬住，嚼完，咽下去，然后沈晏又拿一片，自己吃。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薯片袋里的薯片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些碎渣。沈晏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往萧野怀里靠了靠，萧野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两个人站在阳光里，安静地待了很久。

午后的暖阳缓缓偏移，光影自厨房地面慢慢漫至墙沿。薯片的碎渣还留在料理台上，红色的包装袋敞着口，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