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大会过后第三天,林建华又住院了。
这次比上次更严重。他在家躺了两天,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吐。海生连夜把他送到医院,医生检查了半天,脸色很不好看,把海生叫到走廊里,说了半天话。
小石头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爸爸垂着头走回来,眼睛红红的。
“爸,爷爷怎么了?”他问。
海生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哑得厉害:“没事,你爷爷就是老毛病了,住几天院就好了。”
小石头不说话了。他知道爸爸在骗他。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接下来的日子,小石头天天守在医院里。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个也是老头,都是当地的老乡。白天还好,家属进进出出的,挺热闹。到了晚上,就安静了,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林建华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着的时候也不多,醒了也没力气说话,就那么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小石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爷爷的手。
爷爷的手很凉,很瘦,骨头凸出来,皮松松地包着骨头,像一节老树枝。手上有很多疤,有的是当年修水库被石头砸的,有的是种地被镰刀划的,还有的是年轻时候冻伤留下的。
小石头用自己的手包着爷爷的手,一点一点地搓,想给爷爷搓暖和点。
他学校那边请了长假,系里老师知道情况,都很体谅,让他安心照顾老人。室友也给他发消息,说笔记都帮他记着,考试可以缓考。
他都没怎么回。没那个心情。
白天,海生回家做饭,给父亲送过来,他就在医院守着。晚上,海生让他回去睡,他不肯,说自己年轻,熬得住。父子俩争执了几次,最后达成协议,轮流守夜,一人一晚。
可小石头总是睡不着。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监护仪上的波纹,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有时候实在困得不行了,就趴在床边打个盹,一有动静就立刻醒了。
他总觉得,爷爷在等他。
阿依古丽大娘也来看过好几次。
她是维族人,今年七十几岁了,头发花白,拄着一根枣木拐杖,身体还硬朗。她和林建华认识了快六十年,当年林建华刚进疆的时候,就是她教他说维语、做馕。
每次来,她都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自己烤的馕,还有用保温桶盛着的奶茶。她坐在床边,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跟林建华说话,说几句,就叹口气,用手背抹抹眼睛。
“建华,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她说,“今年的肉孜节,我还给你做抓饭。”
林建华那时候大多时候昏睡着,偶尔醒过来,看见她,就笑一笑,点点头。
阿依古丽坐不了多久就走,走的时候总把馕和奶茶留下,让海生和小石头吃。她说,这是她自己家做的,比外面买的香。
住院第七天,林建华的稍微精神好了些。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他眼睛睁开,看着守在床边的小石头,嘴唇动了动。
“爷爷,你醒了?”小石头赶紧凑过去,“要不要喝水?”
林建华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像蚊子叫:“几点了?”
“快九点多了。”小石头说,“我爸回家做饭去了,一会儿就来。”
林建华“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歇了会儿,又睁开:“扶我坐起来。”
小石头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林建华靠在枕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看着小石头,看了很久。
“瘦了。”他说。
小石头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没有吧。”
“瘦了。”林建华重复了一遍,伸手想摸他的脸,可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手垂了下去。
小石头赶紧抓住爷爷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爷爷,我没事。”他说,“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我再回学校。”
林建华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棵白杨树,枝繁叶茂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石头,”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华才开口,“你奶奶……走的时候,是七月,天最热的那会儿。”
小石头愣了一下。他知道奶奶走的那年他刚上初中,可具体是哪一天,印象已经模糊了。
“那时候你才上初中,”林建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奶奶疼你疼得不行,走之前,还想着给你织毛衣。”
“她说,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考大学。
可没等到。
小石头握着爷爷的手,听着爷爷说。他没说话,也没哭,就那么听着。
林建华断断续续地说着,说他和苏惠英刚认识的时候,说海生小时候调皮,说家里那时候苦,说这些年的事。有的事他以前很少说这些,今天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似的。
说到中午,海生送饭来了,他才停下来,闭上眼睛,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吃完饭,海生要给父亲擦了擦嘴,说:”爸,你歇会儿吧。“
林建华”嗯“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两天,林建华的状态忽然好了起来。
能坐起来的时间长了,也能吃点东西了。虽然吃得不多,半碗稀饭,就点咸菜,吃得挺香。
医生来查房,只说先观察着。
可小石头觉得,爷爷好像真的在好转。
周志明拄着拐杖来看了一次,坐了半天,两个人聊了会儿天。走的时候,周志明拍了拍林建华的手,说:“老伙计,好好养,等你好了,咱们再去逛巴扎上喝奶茶去。”
林建华笑着点点头:“好。”
陈雪莲也来了,带了一束花,还有一本刚印好的纪念册。她把纪念册放在床头柜上,说:“林伯伯,你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咱们一起去找上海的老知青们,好好聚聚。”
林建华“嗯”了一声,把纪念册拿起来,翻了翻。
那天晚上,海生和小石头都在。
林建华靠在床头,好像有话要说。
“海生,”他先叫了儿子一声。
“爸,怎么了?”海生坐到床边。
“我要是走了,”林建华说,“你别大操大办。”
海生的眼圈一下就红了:“爸,你说啥呢,你这不是在好转吗?”
“听我说。”林建华摆了摆手,“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他歇了会儿,继续说:“骨灰,别埋了,撒在叶尔羌河边的胡杨林里。不要墓碑,也不要坟头。”
“爸……”
“纪念馆,”林建华又看向小石头,“小石头,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建筑师。”
小石头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用力点头。
“还有,”林建华的目光从儿子和孙子脸上扫过,“你们俩,都要好好的。”
说完,他像是放下心来,闭上眼,睡了。
那天晚上,是小石头守夜。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爷爷的手。爷爷的手很暖,不像前几天那样凉冰冰的。他紧紧握着,心里盼着爷爷真的能好起来。
后半夜的时候,他实在困得不行了,就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爷爷。爷爷还睡着,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爷爷的脸上。爷爷的脸上很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点笑意。
小石头动了动手指,想叫爷爷,可不知怎么的,没叫出口。
他就那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爷爷的胸口,没再起伏。
监护仪上的波纹,变成了一条直线。
滴滴滴!
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石头仍旧握着爷爷的手,因为那只手,还留着一点余温。
窗外的白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叹息。
葬礼办得很简单。
按林建华的意思,没有大操大办,只在家里设了个灵堂,但来了很多人。
老知青们来了。周志明拄着拐杖,站在遗像前,鞠了三个躬,起不来了,被人搀着,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陈雪莲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儿,也没哭出声,只是在灵前,站了很久。
还有很多当地的老乡。有的是附近团场的,有的是林建华当年的老邻居。他们提着自家做的馕,还有水果,放在灵前。
阿依古丽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头上裹着灰色的头巾,拄着拐杖,由孙女搀着,慢慢走到遗像前。她站住了,双手放在胸前,按照维族的习俗,默默地为林建华祷告。祷告完,她鞠了一躬,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开。
周志明拄着拐杖过来,跟她打招呼。两个人聊了几句,阿依古丽叹了口气,说:”以前啊,每到诺鲁孜节,建华、永康、建国,三个上海小伙子,都来我家吃诺鲁孜饭。我妈妈总说,这些孩子离家远,可怜得很,过节要让他们吃好的。“
她说着,用衣角擦了擦眼睛:“可现在,建华也走了。这日子,过得咋这么快呢。”
周志明也叹了口气,点点头,没说话。
林建华的遗像,用的是六十周年纪念大会那天拍的照片。照片上,他穿着中山装,拄着拐杖,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笑。
火化那天,小石头抱着骨灰盒。
盒子是木质的,很轻,可抱在怀里,却沉得要命。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他抱着盒子,从殡仪馆走出来。阳光很刺眼,照得他眼睛发花。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一吹,云就慢慢飘走了。
爷爷就这么走了。
第二天,一家人去了胡杨林。阿依古丽也去了,由她孙女陪着,拄着拐杖走在后面。
四月的胡杨林,刚长出新叶,嫩黄嫩黄的。
海生抱着骨灰盒,走到一棵胡杨树旁,停了下来。
“爸,到家了。”他说。
他打开盒子,抓起一把骨灰,慢慢撒了出去。
风一吹,骨灰混着胡杨花,飘了起来,飘向远方,飘向叶尔羌河的方向。
小石头也抓了一把。骨灰很细,很白,从指缝里漏出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涩。
要走的时候,阿依古丽把小石头叫到一边,塞给他一个蓝色的布包。
布包很软,里面是一方手帕,深蓝色的底子,上面用黄线绣着一棵胡杨树,树干歪歪扭扭的,叶子绣得很密,金黄金黄的。
“给你的,”阿依古丽说,她的汉话说得慢,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你爷爷,最喜欢胡杨树。你也喜欢,是不是?”
小石头捧着布包,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好好读书,”阿依古丽拍了拍他的手,“像你爷爷一样,做个好人。”
说完,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孙女身边。
小石头站在胡杨树下,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