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滚动的轻响在潮湿的洞壁间回荡,很快被暗河的水声吞没。
陆离的动作很慢,近乎虔诚,直到清理出约莫两丈见方的一片相对平整的岩地。
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眼前并非一片黑暗。
残念中那激烈而悲怆的舞姿,如同烙印,反复在识海中播放。
每一个踏步的角度,每一次手臂挥斩的弧线,乃至身体扭转时肌肉筋腱的细微颤动,都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精准。
他放空心神,不去刻意思考,只是让那道身影的动作,一遍遍冲刷自己的意识。
然后,他动了。
没有起身,而是上身先动。
脊柱微微起伏,如同被无形的风吹拂的草浪,带动双臂缓缓抬起、交叠、划开。
动作古朴、缓慢,甚至有些笨拙,完全失去了残念中的激烈。
但陆离在寻找一种“韵律”,一种藏在狂暴表象下的、更深层的脉动。
他想象自己是一截被雷火灼烧后的焦木,每一次摇曳,都是对残余热量和力量的微弱导引。
汗水,不知何时渗出,并非因为热,而是因为极致的精神集中。
每一丝肌肉的颤动,都要求被精确感知和调整。
他让丰穰靠得更近了些,那庞大的身躯散发出温和而绵长的草木生机,如同春雨后泥土的气息,悄然弥漫在陆离周身,试图安抚他因高度紧张而微微震颤的神经和经脉。
起初,毫无反应。
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陆离自己逐渐粗重的呼吸。
灰耳安静地伏在角落,狼瞳映着穹顶钟乳石的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主人。
它能感觉到,陆离的气息正变得越来越专注,也…越来越不稳定,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陆离并不气馁。
残念中那最后力竭的身影提醒他,这本就是逆天而行、以命相搏之术,岂能轻易窥得门径?
他不再纠结于外形模仿,转而将更多心神沉入《山海万妖图》。
识海中,妖图舒展,表面流转着混沌的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缕意念探向图中那枚黯淡的、形似闪电的雷纹虚影。
这虚影自吸收祭台能量后便一直沉寂,此刻在他的主动触碰下,微微震颤了一下,却如同沉睡的巨兽,难以唤醒。
陆离不急。
他持续输出着温和而坚韧的意念,同时,体内白泽血脉中那一丝“通万物之情”的特质,被他主动激发、引导,融入指尖,再透过意念的桥梁,缓缓渡向雷纹。
这是一种玄妙的感觉,仿佛不是在“激活”一件死物,而是在“沟通”一个拥有懵懂灵性的存在。
时间在寂静的演练中流逝。
陆离的动作渐渐流畅了些,虽依然古朴缓慢,但断续的节奏开始隐隐相连。
他沉浸在对那残念韵律的“复刻”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追兵,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只剩下意识里那道引导雷霆的身影,以及身体试图跟随的笨拙努力。
某一刻,当他依据记忆残片,做出一个侧身、沉肘、踏步向前的动作时——那步伐的落点,手臂挥动的轨迹,恰好与他意识中一道一闪而过的、从妖图雷纹内部骤然亮起的银亮电光轨迹,完美契合!
“嗡——!”
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低鸣,在他识海中炸开!
妖图内,那枚沉寂的雷纹虚影,仿佛被钥匙转动了锁芯,骤然明亮了一瞬!
一道细微却清晰的银色电芒,自虚影中心迸发,沿着妖图表面的混沌纹路飞快游走了一圈,又迅速敛去,但那枚雷纹,已然从死寂的黯淡,变成了微微发光的“活”态!
几乎是同一瞬间——
洞穴内,并无雷霆劈落。
但陆离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原本无序游离于空气中、只有在雷泽特殊环境下才格外浓郁的微弱雷灵之力,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吸引与安抚,竟如百川归海般,丝丝缕缕,从四面八方悄然汇聚而来。
它们并未形成电弧或火花,而是极其温顺地,缭绕在陆离周身尺许范围内,形成了一层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带着微微银亮光晕的静电层。
空气仿佛带上了一丝甜腥味,那是最精纯的雷灵气息。
陆离甚至能“听”到它们细碎的、如同风铃摇曳般的“声音”,能“触摸”到它们活跃而脆弱的本质,那是一种截然不同于狂暴雷霆的、平和而跃动的能量状态。
丰穰低低地“唔”了一声,庞大的身躯微微紧绷,它周身散发的草木生机与这温和的雷灵之力接触,并未发生冲突,反而隐隐有种相互衬托、调和的意味。
灰耳则猛地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狼瞳中映出主人周身那层奇异光晕,流露出本能的警惕,却并未感到威胁。
陆离维持着最后那个踏步前探的姿势,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
他全身心感受着这微弱的共鸣,精神与雷灵之力那一点可怜的连接,仿佛随时会断。
他不敢妄动,甚至不敢太过惊喜,生怕一丝情绪波动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成功了……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这确实是“平躁之术”的一丝皮毛应用,是“共鸣”,而非“对抗”。
他缓缓收回动作,周身的静电光晕随着他心神的松懈,也悄然消散,汇聚而来的雷灵之力重新归于游离状态。
陆离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仅仅是这初步的、最微小的尝试,精神与体力的消耗便已不小,但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与喜悦,却从心底升起。
路虽艰,但门已开。
他却不知道,就在这共鸣成功的刹那,这微不足道的能量平顺流动,对于雷泽这片永恒狂暴的能量场域而言,无异于寂静深潭中投入的一颗小石子,虽然涟漪细微,却足以被某些敏锐的“眼睛”捕捉。
数里之外,风无痕正立于一处高耸的嶙峋怪石顶端,指尖那面水镜光晕流转,镜面上却并非映照陆离的身影,而是显化着一片以他为中心、方圆数里内雷灵之力流动的模糊光影图。
大部分区域都是混乱、狂暴、跃动不休的光点乱流。
就在刚才,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陆离藏身的洞穴大致方位——一片原本微弱紊乱的光点区域,突然出现了极其短暂、但异常“平顺”的流动迹象,随即又恢复原状。
那平顺的“波形”,与周围狂暴的背景形成了微妙的反差,虽一闪即逝,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
风无痕嘴角那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一分。
他指尖轻点水镜,将那一区域的影像放大、聚焦,虽然依旧看不清具体情形,但源头已被牢牢锁定。
“躲得挺深,倒是学得挺快……”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不过,这样才更有趣,不是么?”
他收起水镜,青袍微动,身影已从怪石顶端消失,如同融入雷泽永恒的昏暗与风声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曾泛起短暂“平顺”涟漪的区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