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如烟，几个闪烁便掠过嶙峋的岩石与低矮的、缠绕着细小电弧的怪异灌木。
风无痕在距离那处岩壁洞穴约莫百丈外的一处凹陷阴影中停下。
他并未再靠近，那地方有丰穰布置的天然伪装和警戒，靠得太近难免被那头老妖植敏锐的感知捕捉到。
他伸出手，掌心多了一个极小的、非金非木的翠绿色小瓶。
瓶身光滑，触手微温，其内液体荡漾，却奇异地没有丝毫气味溢出。
他拔开瓶塞，指尖真元微动，数颗龙眼大小、通体碧绿、表面隐隐有银色丝线般纹路流转的丹丸便滚入掌心。
这些丹丸名为“疯妖引”，乃仙界驯兽司的下九流手段，对付低阶妖兽尤其有效。
其中混合了多种刺激妖兽感官与情绪的草木精华，更以特殊手法封存了一丝风无痕自身的精纯仙元力作为引信——这丝仙元力会被特定的气味频率“激活”，并模仿出低阶妖兽发情期或争夺灵物时散发的、极具挑衅和吸引意味的信息素，混合药物本身的狂躁效果，足以让附近百里内所有灵智未开的低阶雷属性妖兽陷入混乱。
至于追踪气息？
那水镜标记虽在能量紊乱区效果大减，但他的目标只是这片区域。
药物爆发后的能量乱流和妖兽骚动，本身就是最好的指向标。
他屈指连弹。
碧绿的丹丸化作数道几乎肉眼难辨的流光，划过不同的轨迹，精准地没入远处岩缝、倒伏的枯木根部，甚至一丛叶片边缘跳跃着细碎电火花的暗紫色苔藓深处。
丹丸触物即化，无色无味的奇异气体迅速弥漫开来，与雷泽本身就弥漫的、略带金属甜腥的湿冷空气混在一起，更难察觉。
风无痕好整以暇地负手而立，青袍在带着静电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闭上眼睛，神识如丝，悄然感应着远方药物气流最细微的波动，以及那些开始变得异常的微弱妖气。
效果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几头原本在附近岩石缝隙里懒洋洋趴着、体表覆盖着灰褐色角质鳞片、约莫两三尺长的“电鳞蜥”，忽然间躁动起来。
它们暗黄色的竖瞳中，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原本缓慢爬行的动作变得迅猛而杂乱，开始疯狂撕咬身下的岩石，发出“咔嗤咔嗤”的刺耳声响，甚至互相撞击，尾巴上缠绕的微弱电弧变得狂躁，噼啪乱闪。
几乎同时，上方稀疏的、形似怪蕨的植物丛中，扑棱棱飞起七八只形似雀鸟、但羽翼边缘有细小电芒流转的“雷雀”。
它们的眼睛同样赤红，发出尖锐刺耳的、近乎癫狂的鸣叫，在空中盘旋乱飞，不时有失控的、发丝般粗细的银亮雷弧从它们喙中或羽翼间弹射下来，击打在下方岩地上，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药物中的仙元力引信，开始悄然作用，将一股隐秘的、指向性的“吸引力”信息，混杂在狂躁的本能中，悄无声息地植入这些低等生灵的感知里。
洞穴深处。
陆离刚刚从那微妙的雷灵共鸣状态中退出，后背的冷汗尚未干透，精神却因初步掌握门径而处于一种奇特的亢奋与疲惫交织的状态。
他正按照丰穰传递过来的、关于草木生机温养神魂的法门引导周身残余灵力缓慢运转，试图尽快恢复，心头却莫名一紧。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心悸，而是《山海万妖图》传来的、清晰的警报！
识海中，妖图微微震颤，图卷边缘，数个代表着低阶、混乱、充满攻击性意念的光点，正从四面八方，以一种毫无理智可言的疯狂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猛冲过来！
光点亮度忽强忽弱，极不稳定，透着一股令人心烦意乱的狂躁意味。
“不对劲！”陆离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
几乎在同时，伏在角落的灰耳也霍然立起，颈后狼毛根根倒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代表极度警惕的呼噜声，琥珀色的眼瞳转向洞口方向。
守在入口附近的丰穰，庞大的身躯微微转向洞内，小眼睛里传来清晰而急切的意念：“外面……有脏东西……靠近……很多……疯了！”
陆离来不及细想妖图为何会发出这种级别的预警（毕竟只是低阶妖兽），身体已先于思维做出反应。
他一个箭步跃到丰穰身边，借着岩石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的昏暗与嶙峋怪石之间，几道灰褐色的身影正以一种扭曲而迅猛的姿态，直愣愣地朝着洞穴所在的岩壁下方冲来！
是电鳞蜥！
但它们的动作完全失去了蜥类的沉稳，尾巴疯狂甩动，所过之处，地面留下焦黑的抽打痕迹，甚至互相碰撞撕咬，眼睛里是令人不适的赤红。
头顶上方，尖锐的破空声和癫狂的鸣叫由远及近，几只雷雀如同喝醉了酒般歪歪扭扭地俯冲下来，不顾一切地将细小雷弧朝着洞穴入口附近的岩壁倾泻，打得碎石簌簌落下，岩石表面黑烟缭绕。
“它们……被什么东西刺激了，状态完全不对！”陆离瞬间做出判断。
雷泽妖兽虽多暴躁，但低阶妖兽通常不会如此整齐地、毫无征兆地集体发狂冲向一个方向，这更像是……被刻意驱使！
“风无痕！”这个名字几乎立刻跳进陆离脑海。
除了这个阴魂不散的仙界使者，他想不出还有谁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对方显然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只是忌惮丰穰或者不确定他具体位置，便想用这些发狂的低阶妖兽来打草惊蛇，甚至逼他现身！
“不能硬拼，也不能暴露太多。”陆离脑筋急转。
丰穰的土行之力和藤蔓控制是防御利器，但大规模动用容易暴露实力和位置；自己的雷灵共鸣刚入门，对付发狂的妖兽效果未知；灰耳的幻术对灵智低下的疯狂生物效果恐怕有限。
“丰穰，封住洞口，只留观察缝！用藤蔓，结实点！”陆离低喝，同时手指飞快地在丰穰粗糙的皮肤上划出几个代表“缠绕”、“坚固”、“隐蔽”的简单图腾符号，这是他之前与丰穰沟通时摸索出的土法子。
丰穰会意，低吼一声，前肢重重踏在洞内湿润的泥土上。
顿时，洞口原本半掩的巨石缝隙处，无数深褐色、坚韧无比的藤蔓如同苏醒的巨蟒，从岩石和泥土中疯狂生长出来，彼此交缠、编织，几乎在瞬间就形成了一道厚实致密的藤蔓墙，将原本就不大的洞口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道极细的、可供窥视和空气流通的缝隙。
“嘎！轰！”
几乎在藤蔓墙合拢的下一秒，沉闷的撞击声和刺耳的鸟鸣与雷弧爆裂声就在外面密集响起！
几头电鳞蜥用它们包裹着硬化角质和跳跃电弧的脑袋，狠狠撞在藤蔓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藤蔓墙剧烈晃动，坚韧的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细碎的电火花从撞击点迸溅开来，顺着藤蔓表面滋滋游走，留下焦痕。
空中的雷雀则更加肆无忌惮，它们似乎被洞口突然出现的“障碍物”激怒，尖叫着一次次俯冲，喙中射出的雷弧虽然细小，但落在藤蔓上，顿时青烟冒起，将坚韧的植物纤维灼得焦黑、碳化。
陆离透过缝隙，紧紧盯着外面发狂的妖兽，大脑飞速运转。
“这些家伙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洞穴来的……药物？还是某种精神诱导？风无痕到底做了什么？”
他注意到，无论是电鳞蜥还是雷雀，它们的行动虽然疯狂，但隐约间，似乎都带着一种对洞穴方向的“执着”，即便被同伴干扰或受伤，也会立刻调转方向继续冲击。
“必须打断这种‘导向’！”陆离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自己刚刚练习过雷灵共鸣的双手上。
他回忆起那成功的瞬间——平和、共鸣、引导。
或许……试试看？
他不再犹豫，立刻在藤蔓墙后方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识海中，《山海万妖图》内那枚微微发光的雷纹虚影被他再次引动。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大范围的共鸣，而是将全部心神凝聚，试图模拟出记忆中那位大祭祀引导雷霆时，那种“安抚”、“疏解”躁动的意念韵律。
他回忆着那舞蹈中柔和摆动的部分，身体随着意念微微摇晃，双手在身前做出缓慢而圆融的划动，仿佛在拨开无形的躁动丝线。
一丝微弱但异常纯净平和的雷灵气息，顺着他的意念和动作，悄然渗透出藤蔓墙的缝隙，如同看不见的薄雾，向着洞外弥漫开去。
效果立竿见影。
几只正准备再次俯冲的雷雀，忽然在空中一滞，赤红的就连它们喙边汇聚的细小雷弧，也似乎散乱了一些，威力明显下降。
它们开始在半空中盘旋，不再那么不顾一切地冲击。
陆离精神一振，有效！
然而，地面上的几头电鳞蜥受到的影响却微乎其微。
它们眼中的血丝似乎更浓了，撞击藤蔓墙的力度不减反增！
“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鼓，藤蔓墙上被雷弧灼烧和利齿撕咬出的伤痕正在扩大，一些较细的藤蔓已经开始断裂！
更麻烦的是，陆离敏锐地感觉到，随着外面妖兽的冲击加剧，那弥漫的、令人狂躁的“引信”气息似乎也在变浓，不仅刺激着妖兽，连带着洞穴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更加粘稠、充满攻击性，对他试图维持的平和共鸣状态形成了明显的干扰和压制。
“果然没那么简单……”陆离额角渗出汗水。
风无痕的手段，绝不仅仅是驱使妖兽那么简单，这药物或能量，本身就在制造一个“狂躁场”，进一步放大混乱，压制平和。
“嘎——！！！”
一只格外壮硕的电鳞蜥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猛地人立而起，前肢包裹着刺目电光，狠狠砸在藤蔓墙最薄弱的一个交点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数根手臂粗的主藤蔓应声断裂，藤蔓墙顿时出现一个明显的凹陷破口！
暗红的蜥蜴竖瞳，透过破口，死死盯住了后方盘坐的陆离！
与此同时，头顶雷雀的狂躁攻击也似乎被这突破激励，变得更加密集！
陆离瞳孔一缩，中断了共鸣，双手下意识按住地面，体内灵力奔涌。
藤蔓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数头雷蜥不要命的疯狂冲撞下，开始剧烈摇晃，裂痕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