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朝会,萧璟真的去了。
大殿之上,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滞。
三方叛军檄文如同三把淬毒的尖刀,抵在了满朝文武的喉咙上。
萧璟站在中央,目光平静地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有恐惧,有怨恨,有审视,也有隐藏在重重帷幕后的冰冷注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天工补天”的大道理,只是呈上了苏璃连夜赶制的器械清单,以及一份基于潼关地形和蒙拓用兵风格的简短守御方略。
“陛下,诸位大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天工之术,是虚妄还是利刃,潼关一试便知。臣请调格物院首批‘天工器械’赴援潼关,并请……准臣前往观战。”
话音落下,一片哗然。
“荒谬!岂能让一介方外匠人干预军国重事!”
“那些铁疙瘩灵弩,真能对抗西凉铁骑与仙门术法?”
“陛下,此必是此子欲借军功脱身,不可准!”
尉迟锋猛地出列,声如洪钟:“吵什么吵!叛军都打到家门口了,还在这咬文嚼字!老臣看这些东西,总比咱们那些朽烂的刀枪强!潼关危急,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把握!陛下,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让这些东西去试试!”
几位务实派将领也纷纷出列附和。
皇帝萧衍的脸色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盯着萧璟看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准。着兵部协调,将格物院所呈第一批器械,即刻移交潼关守军。张焕……会知道怎么用。”他顿了顿,目光如有实质般压在萧璟身上,“至于景炎先生……允你前往观战,但不得干涉前线指挥。记住,你的性命,以及那些‘天工’的未来,都在此一举了。”
旨意下达,效率出乎意料地快。
三日后,潼关。
守将张焕站在城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年约五旬,面容黝黑,布满风霜刻痕,一身旧甲擦得锃亮,但此刻,他看着城下空地上那批刚刚运抵、被油布覆盖的“货物”,心里却比面对十万叛军还要没底。
“将军,这就是京里催命鬼一样送来的‘宝贝’?”副将王猛走过来,语气里满是不信与烦躁,“弟兄们都说,这怕不是哪个权贵老爷的脑袋被门夹了,弄出来的玩意儿。”
油布掀开,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二十具高达九尺、线条粗犷狰狞的金属骨架,关节处闪烁着暗淡的灵能符文,胸甲后方镶嵌着拳头大小、微微发光的灵核,整体造型充满了非人的力量感,这便是“灵枢力士”。
旁边是三十架造型奇特的“灵能弩车”,弩臂并非木质,而是某种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复合材料,弩床后方连接着复杂的灵能导管和储能装置,巨大的弩矢泛着幽冷的寒光。
张焕跳下城头,走到近前。
他伸出手,敲了敲“灵枢力士”冰凉的小腿装甲,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触手坚硬异常,远超他见过的任何铁甲。
“希望这些铁疙瘩,不是纸糊的。”他对身边副将低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入营地,翻身下马,正是风尘仆仆的赵无咎。
他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张将军,殿下亲笔。”
张焕快速拆开,信不长,但条理极其清晰:
一、灵枢力士非骑战之用,宜为城防机动重甲,置于城门后及关键城墙阶梯处,专司堵口、反冲锋、破坏敌攻城器械。
二、灵能弩车非连弩,威力极大但充能缓慢,需隐蔽布置,集中火力,专射敌军官、修士、重甲集群,力求首发建功,震慑敌胆。
三、勿恃器械,仍需依托地利,以常规守御为主,器械为奇兵。
四、蒙拓性刚猛,必急于求成,或有侧翼与主攻衔接不畅之陋习,注意观察。
张焕将信反复看了三遍,又抬头看看那些沉默冰冷的金属造物,再看看赵无咎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告诉殿下,张焕……记下了。这些东西,但凡有一分用处,张某必不叫它们蒙尘。”
一日后。
潼关之外,烟尘遮天蔽日。
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抖,起初轻微,很快便化作沉闷如雷的轰鸣。
那是数万匹雄健西凉战马铁蹄叩击大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浪潮。
“来了!”
城头守军手心冒汗,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睛死死盯着地平线。
那里,黑压压的骑兵洪流漫过山丘,旌旗如林,矛戟如麦茬般密集,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最前方,一面巨大的“蒙”字帅旗迎风怒张。
兵马至城前三里处,缓缓停住。
肃杀之气冲霄而起,几乎凝成实质,让城头不少新兵脸色发白,手足发软。
一骑突出阵前。
马上将领身披玄黑重甲,外罩血色战袍,坐下一匹神骏异常的黑色龙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有余。
他并未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充满侵略性的脸庞,眼神锐利如鹰隼,颌下一部短髯更添威猛。
正是镇西王,蒙拓!
他勒住战马,龙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长嘶。
蒙拓单臂提起那柄足有常人腰粗的黝黑长矛,矛尖遥指潼关城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张焕老儿!凭此矮墙,也想挡我西凉铁骑?本王亲率天兵至此,尔等还不速速开城投降,更待何时?!”
声如雷霆炸响,裹挟着元婴中期修士特有的磅礴灵压与兵家煞气,轰然撞向城头!
一些守军只觉得耳中嗡鸣,眼前发黑,心神摇动,兵器几乎脱手。
张焕按住腰间刀柄,运足真气,沉声喝道:“蒙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尔举兵造反,背叛朝廷,才是不忠不义!潼关在此,有本事便来取!”他的声音虽不如蒙拓浩大,却凝练沉稳,稳住了己方阵脚。
“冥顽不灵!”蒙拓眼中厉色一闪,长矛向下一挥,“攻城!踏平此关!”
“吼——!!!”
西凉军阵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前排骑兵开始缓缓提速,后排骑兵如潮水般涌上,最终化作一道毁灭的铁流,马蹄声汇成一片,撼天动地,朝着潼关城墙发起了冲锋!
烟尘漫卷,遮蔽了半边天空。
“弓箭手——!弩车——!准备——!”张焕的吼声在城头各个垛口间传递。
守军弓弩手引弓待发,指节发白。
而那些隐藏在垛口后的“灵能弩车”,操作手都是天工院紧急培训的生手,此刻紧张得浑身是汗,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洪流,手放在激发符文上,不住颤抖。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
“弩车!齐射!”张焕猛地挥下手臂。
嗡——!
三十架灵能弩车几乎同时发出一声低沉而奇特的嗡鸣,仿佛某种巨兽的叹息。
弩臂上复杂的灵能回路瞬间亮起刺目的蓝白色光芒,汇聚到弩矢之上。
下一刻,三十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蓝色流光脱弦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远超寻常弩箭的速度,没入冲锋的骑兵洪流中。
噗噗噗噗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沉闷而恐怖的穿透声。
冲在最前面的西凉重甲骑兵,连人带马,身上那足以抵挡寻常刀劈箭射的精铁铠甲,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
蓝光一闪而过,在他们身上留下碗口大小的透明窟窿,甚至余势不减,接连贯穿了后面一两名骑兵,才轰然爆开一团不大但异常凝聚的灵能冲击,将周围人马掀翻!
仅仅一轮齐射,冲锋的箭头顿时一片人仰马翻!
前排最精锐的上百骑瞬间倒下,殷红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泼洒一地,形成一片突然出现的死亡空白地带。
后续骑兵收势不及,撞上前面倒毙的人马,顿时引发更大的混乱。
西凉军狂暴的冲锋势头,竟被硬生生遏住了一瞬!
城头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灵弩威武!”
“打得好!”
蒙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瞳孔微缩,盯着城头那些刚刚喷吐过蓝光的奇怪器械,又看了看瞬间乱成一团的前锋,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冲顶而起。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他怒喝一声,竟不再等待,一夹马腹,黑色龙驹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冲向前。
他身后,五百名最为精锐、人人皆有筑基修为的亲卫“黑煞骑”紧随其后,煞气连成一片。
蒙拓高举长矛,元婴期的磅礴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
浓郁如墨的兵家煞气自他体内涌出,与身后黑煞骑的军阵煞气隐隐相连,竟在半空中凝聚、压缩,化作一柄长达数十丈、漆黑如实质、缠绕着血色雷电的恐怖巨矛虚影!
“破——!”
巨矛虚影随着他矛尖所指,轰然刺下!
目标,正是潼关最为厚重、也最为关键的中央城门!
呜——!
空气被极致压缩,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还未真正落下,那恐怖的煞气威压已让城门附近的守军呼吸困难,城墙上的砖石簌簌掉落灰尘。
“将军!顶不住!”城门洞里传来惊恐的喊叫。
张焕脸色铁青,却并未慌乱,猛地按下怀中一块温热的玉符——那是苏璃临行前交给他的核心防御阵盘控制器。
“起阵!力士上前!”
轰!轰!轰!
城门洞内,预先深埋地下的数块阵盘同时激发,瞬间交织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幕,笼罩住整个城门结构。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立在城门后阴影里的五具“灵枢力士”眼中的灵光骤然亮起,它们同时迈出沉重的步伐,发出“咚咚”的巨响,来到城门内侧,伸出粗壮的金属手臂,死死抵住了剧烈震颤、甚至开始出现裂痕的城门本体!
嘭——!!!
黑色巨矛虚影狠狠撞在淡金色光幕和城门之上。
光幕剧烈闪烁,瞬间黯淡了近半,几块阵盘直接过载爆裂,冒出青烟。
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质结构寸寸断裂,但五具灵枢力士脚下生根,灵核全功率运转,死死抵住了变形的门板和倒塌的碎石,愣是没有让城门被彻底轰开!
巨矛虚影溃散,黑煞骑已冲到城下,开始抛射钩索,蚁附攻城。
蒙拓眼神更加阴沉,他一击未能竟功,反而被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挡下,面子有些挂不住。
他目光扫过城墙,很快锁定了一段因年久失修和刚才冲击而略显低矮的城墙段,长矛一指:“集中!给本王撕开那里!”
黑煞骑和后续涌上的精锐步卒顿时如潮水般涌向那段城墙,攻势瞬间疯狂了数倍。
守军压力骤增,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倾泻而下,但西凉兵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上攀爬。
这段城墙上的守军伤亡急剧增加,眼看就要出现缺口。
张焕目眦欲裂,正要调动预备队。
数十里外,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萧璟坐在一辆特制的、搭载了远程影像接收阵法的马车里。
车中央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正呈现出一幅来自高空“疾风灵鸢”的俯瞰影像,虽然模糊且不时抖动,但足以看清战局大势。
他看着西凉军的主攻方向,眉头紧锁。
蒙拓用兵,果然如他前世记忆碎片中那个模糊印象一样,刚猛无俦,但过于依赖正面强攻和主帅的个人武力。
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通过灵鸢视角,他清晰地看到,在蒙拓集中全力猛攻那段薄弱城墙时,原本应该协同策应的侧翼游骑兵部队,其推进的节奏与主攻部队之间,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但在萧璟这等拥有军事大师级轮回记忆的人眼中却刺眼无比的脱节。
侧翼游骑似乎更专注于驱散城墙上的零星弓箭手,并未及时向主攻点靠拢压缩空间,形成应有的侧翼压力。
这是……机会?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萧璟猛地抓起身旁另一只灵鸢,熟练地将一张刻画着简化警示图案和方位符号的传讯符箓塞入其腿侧的信囊。
“去!”他低喝一声。
那只灵鸢腾空而起,迅速消失在天际,朝着潼关方向疾飞而去。
潼关城头,战事已到最炽烈处。
张焕刚刚亲手砍翻一名跃上城头的西凉兵,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他抹了一把,呼吸粗重,正准备将最后一点预备队填进那段摇摇欲坠的防线。
就在这时,一只灰色灵鸢穿破战场弥漫的烟尘与血腥气,精准地落在他肩头。
张焕迅速取出信囊中的符箓,只看了一眼,染血的眉头猛地一挑,眼中爆发出惊疑与锐利的光芒。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盯向西凉军阵侧翼那片相对“平静”的区域,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亲卫簇拥下,不断催促猛攻的蒙拓身影。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