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张焕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城墙下的喊杀与惨叫,如同斩断乱麻的利刃,“甲组灵枢力士,立刻登城!目标,七号到九号垛口段!把那些爬上来的猢狲,给老子砸回去!”
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嘶哑的吼声迅速传递下去。
城门后阴影里,三具一直沉默如铁铸雕像的“灵枢力士”,胸腔内的灵核骤然亮起炽白的光芒,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从它们体内传出。
操控它们的兵士就坐在力士背部特设的隔舱内,双手紧握着布满符文的操控杆,额头冒汗,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通过简易光学法阵反馈的景象。
“动了!动了!”城墙上的守军有人惊呼。
三台高达九尺的钢铁巨人,迈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让脚下的城墙微微震颤,发出“咚…咚…”的闷响。
它们无视了飞溅的流矢和偶尔劈砍在装甲上、只留下白痕的刀枪,以一种蛮横而稳定的直线轨迹,朝着那段正在被西凉黑煞骑与精锐步卒疯狂撕扯的城墙缺口走去。
一名刚刚从云梯上跃上城头、浑身浴血的西凉百夫长,狞笑着举刀砍向一名踉跄后退的大炎士兵。
刀锋尚未落下,一股恶风从侧面袭来。
他只来得及用眼角余光瞥到一抹冰冷的金属反光——
“砰!!!”
不是刀剑入肉的闷响,而是如同巨锤砸烂西瓜般的爆裂声!
灵枢力士那比人头还大的金属拳头,裹挟着巨力与符文强化的冲击,直接将那百夫长连头盔带脑袋,砸得粉碎!
无头的尸体被巨力带得横飞出去,撞倒了好几个正沿着云梯往上爬的叛军。
紧接着,另一具灵枢力士迈步上前,机械手臂横向一扫!
几个刚刚冒头的西凉兵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草,惨叫着被扫落城墙,摔下十余丈高的墙根,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钢铁巨人沉默地挡在了缺口前,它们不会呼喊,没有表情,只有挥动铁拳时带起的沉闷风声,以及敌人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
它们成了无法逾越的钢铁壁垒,刚才还岌岌可危的防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守军士气大振,嚎叫着重新涌上前,配合力士清理残敌。
远处,蒙拓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正催动龙驹,准备亲自冲击一次城门,一举奠定胜局。
城头突然出现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狰狞造物,以及亲卫精锐被像拍苍蝇一样砸落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什么鬼东西?
墨家机关兽?
可从未见过如此造型,如此……高效杀戮的机关术!
就在他注意力被城头那三台灵枢力士吸引,下意识地放缓了冲击节奏,甚至微微收拢了一些外放的兵家煞气,用以感知那铁疙瘩是否蕴含特殊灵能波动的瞬间——
城头,张焕眼中厉色爆闪!
“就是现在!”他嘶声咆哮,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令旗狠狠劈下,“反突击!目标,敌左翼游骑与中军结合部!杀!”
一直隐藏在侧翼一座不起眼瓮城后的城门轰然洞开!
一千名早已憋足了劲、身披轻甲、手持长矛快刀的精锐步卒,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亮出獠牙!
他们没有发出震天的呐喊,只是沉默地、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城门,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向西凉军阵那因为主攻方向调整而稍显迟滞、又因主帅分神而略显松散的左肋!
与此同时,城头所有灵能弩车,在操作手几乎按裂符文的全力催动下,完成了第二次充能。
这一次,它们没有瞄准冲锋的骑兵群,而是将闪烁着危险蓝光的巨大弩矢,斜斜指向了蒙拓亲卫黑煞骑最为密集的区域!
“放!”
嗡——!
比第一轮更加集中、更加致命的蓝光撕裂长空!
蒙拓的亲卫不愧是百战精锐,几乎在弩车激发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煞气勃发,结阵自保。
但灵能弩矢的穿透力远超想象,依旧有十几名黑煞骑被连人带甲射穿,弩矢爆开的灵能乱流搅乱了他们的阵型。
更麻烦的是,侧翼突然杀出的那一千精锐步卒!
他们没有直冲蒙拓本阵,而是精准地切入了游骑与中军之间那道本应无缝衔接、此刻却因进攻节奏变化而略显模糊的缝隙。
长矛攒刺,快刀劈砍,瞬间将试图回援或靠拢的几十名游骑兵捅翻砍倒,如同楔入齿轮的一粒沙子,虽小,却有效地迟滞和扰乱了侧翼的协同!
“王爷小心!”亲卫统领怒吼一声,挥刀格开一支擦着蒙拓肩甲飞过的弩矢。
蒙拓怒火攻心,他何曾吃过这种亏?
被这些铁疙瘩和阴险的偷袭搅乱了节奏!
他猛一拉缰绳,座下龙驹通灵,人立而起,发出愤怒的长嘶。
就在龙驹前蹄落地、蒙拓身形随之起伏的那一刹那,他周身那原本浑然一体、压迫四方的磅礴兵煞,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因重心转换和情绪波动而产生的凝滞与空隙!
数十里外,密室之中。
萧璟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吓人。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额角青筋如同活物般突突跳动。
在他的“视野”里,高空灵鸢传来的模糊画面与脑海中第八世轮回——那位曾统帅千军、百战百胜的军神记忆,正在疯狂地交融、碰撞、推演!
无数的线条、光点、阵型虚影在他意识中闪烁、破碎、重组。
蒙拓的猛攻风格、亲卫的防御习惯、游骑的机动轨迹、甚至他个人因骄傲而容易产生的战术盲区……所有信息被那源自轮回的恐怖战场直觉飞速处理着。
他“看”到了!
在蒙拓因坐骑受惊而微微调整身形、煞气出现那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破绽的瞬间,他“看”到了那破绽之后,更深层次的战场气机流动!
“就是现在!”萧璟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一把抓起手边最后一张传讯符箓,甚至来不及用灵鸢,直接以残存的神魂之力激发,将一道嘶哑而急促的指令,跨越数十里虚空,强行“喊”入了潼关城头张焕的脑海:“所有弩车!瞄准他正前方十丈地面!齐射!快!”
张焕脑海中骤然响起这声音,虽不明所以,但基于对萧璟(或者说对那些神秘天工造物)此刻已建立起来的信任,以及他自身将领的决断力,他没有丝毫犹豫,嘶声重复并下达了这看似荒谬的命令:“弩车!转向!目标,蒙拓正前方十丈地面!齐射——!”
剩余还能激发的二十几架灵能弩车,弩臂猛地一震,蓝光再次暴涨,这一次,所有弩矢都射向了同一片空无一人的地面!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连成一片,碎石泥土冲天而起,混合着弩矢爆开的紊乱灵能,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狂暴的能量乱流区域!
这片区域恰好将蒙拓以及他身边最核心的十几名亲卫笼罩了进去!
蒙拓刚刚挥矛挡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矢,脚下地面就传来连串的爆炸,狂暴的灵能乱流和飞溅的碎石劈头盖脸打来,更有一股混乱的力场干扰了他周身煞气的流转!
他座下龙驹再次受惊,发出不安的嘶鸣,连连后退。
“王爷!”亲卫们大惊,连忙收缩阵型,将蒙拓护在核心,人和马挤作一团,原本严密的防御圈出现了一丝僵硬和混乱。
蒙拓挥矛扫开烟尘,目光如电扫过战场——侧翼,他的游骑被那支该死的突袭部队纠缠住了,一时难以脱身;城头,那三台铁疙瘩如同定海神针,守军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反推;自己这边,阵型因保护他而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拥挤……
继续强攻,伤亡会急剧增加,而且未必能快速破城。
一旦被缠住,朝廷的其他兵马合围过来……
“哼!”蒙拓鼻腔里发出一声充满不甘与暴戾的怒哼,眼神死死瞪着潼关城头,仿佛要将张焕和那三台灵枢力士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鸣金!收兵!后退五里下寨!”他猛地一拉缰绳,龙驹转身,黑色的身影带着滔天的怒火,率先向后驰去。
“呜——呜——呜——!”
低沉而悠长的铜角声在西凉军阵中响起,原本狂攻不止的叛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城下满地狼藉的尸体、残破的器械和弥漫不散的血腥气。
“吼——!王爷威武!天工威武!”
潼关城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守军挥舞着兵器,喜极而泣。
张焕拄着卷刃的刀,大口喘着粗气,望着退去的烟尘,又看向身边那三台重新归于沉默、装甲上沾满血污和碎肉的灵枢力士,眼神复杂无比。
赢了?暂时守住了!
数十里外,密室内。
一直紧闭双眼、仿佛化作石像的萧璟,身体猛地一晃。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面前冰冷的舆图上,晕开刺目的红梅。
他眼前的水镜画面瞬间破碎、扭曲,化作无穷无尽的、光怪陆离的兵戈幻象——铁骑冲锋、箭雨蔽日、巨城崩塌、血海漂橹……那是前八世轮回中,无数场惨烈战争的记忆碎片,此刻仿佛被战场煞气和强行推演的反噬引爆,疯狂冲击着他的意识。
“殿下!”苏璃惊呼,抢上前扶住他向后软倒的身体。
萧璟勉强稳住,推开苏璃的手,一手撑住桌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因果洞察”……结合轮回军神记忆,于瞬息万变的战场进行超距推演引导……这负荷,远超他目前这具肉身和神魂的承受极限。
这是金手指融合的征兆,也是……代价。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潼关的方向,尽管隔着重重山峦,什么也看不见。
“守住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了调,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疲惫的锐利,“但蒙拓……不会甘心。仙门,更不会。”
他晃了晃,终于彻底脱力,被苏璃和赵无咎一左一右架住。
视野彻底模糊下去前,他沾血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那代表潼关的朱砂印记旁,划下了一道歪斜却坚定的延长线。
“天工……初鸣……”
他喃喃着,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残存的念头,是那无尽兵戈幻象中,一双似乎自九天之上垂落、冰冷漠然注视着这一切的……月华般的眼眸。
城头,欢呼仍在持续。
张焕转过身,看向那三具冰冷的钢铁巨人,又望向远方京城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与血腥的空气。
他抬起手,示意欢呼的士兵安静,然后,对着那三台力士,缓缓地、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身后,残阳如血,将他的身影和铁甲的轮廓,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