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微光,在她瞳孔里最后摇曳了一下,便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了。
林薇觉得自己像是从高楼失足,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却什么也抓不住。
胃里一阵翻搅,她猛地捂住嘴,跌坐在冰冷的公寓地板上。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黑暗重新包裹上来。
只有母亲病床头那台冰冷的医疗仪器发出的、规律而令人心悸的“嘀、嘀”声,透过电话未完全挂断的听筒,微弱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像在为她的世界倒数计时。
五十万。
她上哪里去找这五十万?
卖血?
卖肾?
把这条命卖了,恐怕也凑不够零头。
慈善基金会……那个“王静”,不,是孟延舟的人,他们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用母亲的命,换她手里的东西。
她踉跄着爬起来,冲到电脑前。
屏幕亮起,刺得她眼睛生疼。
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颤抖着,打开了那个标注着“星尘-架构初探(内部讨论用)”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有几个文件,其中一份,正是她作为项目核心负责人,根据星尘那狂放不羁却又充满灵感的讨论,亲手整理绘制的、关于整个“模因”项目基础运行逻辑和初期数据流交互的抽象架构图。
它没有触及最核心的、能让病毒自主演化的“源代码”和“感染机制”,但那独特的思路、那种将混沌数据视为生命体进行培育而非控制的哲学,跃然纸上。
任何稍有眼光的技术人员,都能从中窥见这个项目惊世骇俗的冰山一角。
脱敏。
对,脱敏。
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删除具体的项目代号,隐去关键的技术参数名称,用模糊的方框和箭头代替明确的模块……但架构本身,那种异想天开的环形数据流设计、基于“基因突变”理论的变异接口设想、以及为应对不可预测增长而预留的“自毁式隔离舱”概念,却无法完全掩盖。
它就像一个人的骨架,换了皮肤,换了衣服,但那独特的姿态,依然清晰可辨。
做完这一切,她用了不到半小时。
汗水却已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她新建了一个匿名邮箱,将这份经过处理的PDF文档,发送到了一个由孟延舟手下人提供的、无比简短的邮箱地址。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然后狠狠摔在地上,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不敢看屏幕,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耸动。
背叛。
她终于,还是成了背叛者。
为了那或许能挽救母亲生命的钱,她把陆临渊的信任、把星尘那个危险又迷人的梦想、把她自己的职业底线,一起打包卖了出去。
四十八小时,对有些人来说只是弹指一挥,对林薇而言,却像在滚烫的刀尖上爬行了两个世纪。
她如坐针毡,既不敢看陆临渊的眼睛,又忍不住期待基金会的“特事特办”。
然而,母亲那边手术费依然没有着落,基金会的联络员只是公式化地回复“正在加急审批”。
风暴,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猛烈。
它始于一场精心策划的“突发新闻”。
云海市某五星级酒店的多功能厅,“幻视科技”紧急发布会的红色背景板刺眼夺目。
闪光灯如密集的暴雨,将台上那个叫李维的中年男人照得脸色惨白,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亢奋。
“今天,我们必须站出来,为了我们两年的心血,为了行业的基本道德!”李维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带着颤抖的愤怒,在铺着厚地毯的厅堂里回荡,“我们‘幻视科技’的‘灵境’项目,致力于探索人工智能与人类潜意识的深度交互,进行了长达两年的秘密研发。然而,我们发现,陆氏集团旗下‘云境文创’最近高调宣传的‘星尘’项目,其核心创意与技术架构,与我们‘灵境’项目存在令人震惊的雷同!”
他示意助手,身后的大屏幕亮起。
一份份被刻意模糊了关键参数,但思路脉络清晰的“设计文档”截图闪过。
那些环形的箭头、标注着“突变接口”、“隔离舱”的方框图……林薇坐在公司角落,透过同事手机上的直播画面看到这一切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那是她发出去的东西!
虽然经过了脱敏,但骨架还在!
对方不仅拿到了,还进行了精加工,伪造了时间戳,甚至拼凑了更多似是而非的“证据”,把它包装成了一套早于星尘项目两年的、完整的“原创”方案!
李维还在慷慨陈词,展示着一些所谓的“早期测试用户反馈”(鬼知道是哪来的),甚至还有几段展示“类似技术思路”的代码片段。
他的表演极具煽动性,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资本大鳄、被豪门纨绔子弟无情剽窃的苦情创业者形象。
现场记者开始骚动,提问声此起彼伏。
消息像野火,瞬间点燃了所有社交平台。
“陆氏私生子抄袭”、“星尘项目剽窃原创公司”、“资本碾压创新之耻”……各种带节奏的话题,在水军的推动和真实网民的愤怒情绪加持下,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热搜。
林薇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无数条信息涌入,有同事的询问,有行业朋友的震惊转发,更多的是各种陌生号码的咒骂和质疑。
她木然地划着屏幕,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词汇,感觉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她脸上。
直到一通跨洋电话打进来。
是海外合作平台的负责人,之前一直对接顺畅,语气热情。
此刻,那声音却透着公式化的冰冷和距离:“林经理,关于明日签约仪式,我方董事会经过紧急讨论,认为贵方项目目前陷入严重的知识产权争议和舆论危机,合作基础出现动摇。我方决定,暂停一切推进,重新评估项目风险。签约……无限期推迟。请谅解。”
“嘟——”
忙音响起,切断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林薇瘫在办公椅里,面如死灰。
陆临渊的办公室,气氛降到了冰点。
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幻视科技”的发布会片段和社交媒体上汹涌的恶评。
几个核心团队成员脸色发白,有人在小声争论,有人焦虑地走来走去,空气中弥漫着恐慌。
陆临渊背对众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开始亮起灯火的城市。
他的身影挺直,像一柄出鞘的刀,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此刻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玻璃,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却让人心慌的笃笃声。
陈旭悄无声息地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老板,初步技术比对完成。‘幻视科技’展示的资料,核心架构思路与我们内部63号版本的项目架构图相似度高达89%。而63号版本,正是林薇经理在上周五提交的‘架构初探’中的简化版,仅供内部高层及核心成员预览。”
“时间戳?”陆临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伪造得很高明。利用了多层时间服务器和早期文件系统的漏洞,抹去了真实修改记录,并嵌入了大量指向两年前的数据碎片。普通司法鉴定或商业调查,很难短时间内识破。但对我们的深网数据溯源来说,痕迹还在。”陈旭顿了顿,“根据泄露数据的范围和指向,内部泄密的可能性,几乎可以锁定在拥有最高级接触权限的三到五人之间。而林薇经理……是其中行为模式在近期出现显著异常的唯一一个。”
陆临渊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
目光扫过室内慌乱的众人,最后定格在角落,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林薇身上。
“慌什么?”陆临渊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天塌了?项目被几句指控就能杀死,那它也不配叫‘星尘’。”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开始有条不紊地指令:“陈旭,立刻启动最高级安全预案。‘星尘’所有核心数据库,从物理层面进行临时隔离,启动离线备份。所有成员权限临时重置,进行安全排查。法务部,全面收集‘幻视科技’及其关联公司的公开信息,准备应诉反诉。公关部,起草声明,我们不接受无端指控,欢迎任何形式的第三方技术鉴定,同时,深挖‘幻视科技’和李维本人的背景、资金来源。”
他看向市场部负责人:“另外,给我查,今天发布会邀请了哪些媒体?尤其是最先开始煽风点火的那几家,查他们的广告主和近期资金往来。”
一连串指令清晰明确,迅速稳住了团队的心神。
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办公室很快只剩下陆临渊和站在远处不敢靠近的林薇。
“林薇。”陆临渊的声音平静无波,“来一下会议室。”
会议室里,百叶窗低垂,将渐沉的暮色切割成一道道昏暗的光影,投在陆临渊的侧脸上。
他没有开灯。
林薇僵硬地走进来,站在会议桌的另一头,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冰冷的探针。
陆临渊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轻轻推过光亮的桌面。
文件滑到林薇手边。
她颤抖着拿起,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那是一份医疗费用结清证明。
她母亲在云海市最好的私立医院,从挂号费、检查费、所有进口药物、到那笔天价的靶向生物制剂费用,甚至包括未来一年的康复计划,全部,结清。
支付方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海外医疗信托基金的名字。
时间,就在昨天。
基金会的“特事特办”?
不……这根本不是那个慈善基金会能有的手笔!
这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等价交换的“报酬”!
林薇的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冰冷的恐惧。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临渊。
陆临渊也正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头发寒的平静。
“费用,已经解决了。”陆临渊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第一,继续沉默。我会把你调离核心岗位,你依然可以拿着薪水,在某个边缘部门待着,直到你母亲康复。今天发生的一切,我会当作意外。‘幻视科技’的官司,我们自己打。泄密的事,到此为止。”
林薇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陆临渊的目光更深了一层,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看到她灵魂深处的战栗。
“第二,”他语速平缓,却带着千钧之力,“把你和‘慈佑基金会’,和‘王静’,和……孟延舟,从第一次接触到现在的所有通讯记录、见面细节、转账凭证,你发出去的那份文件,他们后续给你的任何反馈或暗示……全部,交给陈旭。”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薇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一字一句道:
“然后,告诉我,他们还想要什么?或者说,孟延舟布这个局,用你母亲逼你就范,用‘幻视科技’当刀,最终想从‘星尘’项目,或者从我陆临渊身上,拿到什么?”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璀璨而冰冷。
会议室里没有开灯,陆临渊和林薇的身影,都浸在一片浓重的阴影之中。
林薇握着那份结清证明的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发皱、潮湿。
汗水,或者泪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滴在光滑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选择?
她还有选择吗?
从母亲病危的那一刻起,从她接过那个U盘,点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起,她的路,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一边是母亲的救命钱和陆临渊看似宽容的“退路”。
另一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和……可能唯一能让她不至于彻底沉没的、那根名为“坦白”的、带着倒刺的绳索。
寂静在蔓延。
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声,和林薇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慌乱的心跳声。
陆临渊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陷阱中的猎物,做出最后的、徒劳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