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份结清证明上。
支付方,海外医疗信托基金。
金额……后面的那一串零,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视网膜。
不是五十万,远不止。
覆盖了母亲从今往后,所有可能的、天价的后续治疗与康复费用。
那是她拼尽全力,甚至不惜出卖灵魂,也可能无法企及的数字。
支撑着她站立的最后一点力气,被这个数字瞬间抽空。
膝盖一软,不是跪,是整个人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地、沉重地摔进身后那把高背皮质椅子里。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不是梨花带雨,是崩溃决堤般的汹涌,瞬间糊了满脸。
巨大的羞耻、迟来的感激、以及更深重的恐惧,像几股绞在一起的钢丝,勒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陆临渊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缓缓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银色的烟盒,打开,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
“咔嚓”一声,金属打火机弹开,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烟草。
他吸了一口,任由灰白色的烟雾从薄唇间逸散,模糊了他半张脸的神情。
时间在烟雾和林薇压抑的啜泣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窗外的灯火更盛,映得会议室内的阴影愈发浓重,仿佛有了实体,压在林薇的肩头、心口。
终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泪水,或者说,是某种更决绝的东西取代了崩溃。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向烟雾后那个模糊的身影,然后,双膝一曲,“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声音,让人牙酸。
“陆总……我……我对不起您……”她声音嘶哑,破碎不堪,头重重磕下去,“我背叛了项目……背叛了您的信任……”
陆临渊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伏低的颤抖的背影上。
“是‘慈佑基金会’的赵子明……”林薇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羞耻让她浑身发烫,却又不得不把最肮脏的部分剖开,“第一次接触是‘王静’,后来……就一直是赵子明直接联系我。用一个……专门的秘密手机。”她哆嗦着,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部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旧的黑色手机,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仿佛那是个烧红的烙铁。
“所有的联络……转账……指令……都在里面。”
她不敢抬头,只是把那部手机,连同她自己,一起呈在陆临渊面前,等待裁决。
会议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陈旭像一道影子般滑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提着银色金属箱的技术人员。
他们显然一直在外面待命。
陆临渊没说话,只是用夹着烟的手,朝林薇捧着的手机,随意地虚点了一下。
陈旭立刻会意,上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极其小心地接过那部手机。
技术人员立刻打开金属箱,露出里面精密复杂的仪器,接口线缆如同蛇般探出,迅速连接上手机。
屏幕上幽蓝的数据流开始滚动。
“克隆,同步,追踪。我要它的一切。”陆临渊的声音低沉,透过烟雾传来,“尤其是最后一次通讯的时间、地点、以及所有关联设备的信号指纹。”
“明白。”技术人员头也不抬,手指在便携键盘上飞快敲击。
陆临渊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依旧跪伏在地的林薇。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按熄在桌上一个水晶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滋”一声。
“起来。”他说。
林薇颤抖着,试了几次,才用手臂撑着地面,狼狈地爬起来,依旧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赵子明,很谨慎。”陆临渊陈述道,“他不会轻易露面。下一步,他会联系你,确认‘成果’,或者……下达新的指令。”
林薇猛地一颤。
“现在,听好。”陆临渊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冰冷而清晰,“半小时内,你必须主动联系他。理由是你内心极度不安,担心东窗事发,需要最后一次确认‘合作’的安全性,并且表示,你成功复制了项目数据库最后一道物理隔离密钥的原始备份,存储在一个私人加密网盘中。但为表诚意,也为了彻底切断后患,你愿意将存放密钥的实物U盘交给他。地点……由他来定。”
林薇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茫然。
这……这分明是设局!
用她做饵!
“你只需要,”陆临渊看穿她的恐惧,一字一顿道,“像之前一样,按照他的节奏,把这段信息,通过那部手机,传递过去。剩下的,交给我。”
“他……他不会信的……”林薇声音发抖。
“他会。”陆临渊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贪婪,和对‘完美收尾’的偏执,是这类人的通病。他冒了这么大风险,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不会满足于‘幻视科技’这点舆论打击。他想要的是‘星尘’的命脉,或者至少,是一个能刺入命脉的钉子。一道物理隔离的密钥备份……诱惑太大了。尤其是,由你这个‘已经暴露’、急于戴罪立功的‘内部人’,亲手、迫切地奉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照做。这是你,唯一赎罪的机会。”
林薇的脸白得透明,嘴唇哆嗦着,最终,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下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生命力。
陆临渊不再看她,对陈旭示意:“准备一个无法追踪来源的加密通话频道给她。全程录音,信号逆向追踪。”
“已准备就绪。”陈旭递过一副骨传导耳机和一枚微型麦克风。
林薇麻木地接过,戴好。
技术人员递过来另一部一模一样的、已经做好伪装的“秘密手机”,上面预先编辑好了需要发送的信息。
陆临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看都没再看林薇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
陈旭紧随其后。
就在陆临渊的手握住会议室冰凉的金属门把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他的视野猛地一花!
不是眼前发黑,而是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剧烈地闪烁、撕裂!
与此同时,一阵尖锐到难以形容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他脑颅深处炸开!
“嗡——”
他仿佛听到了某种超越听觉极限的、高频的蜂鸣,瞬间穿透耳膜,直抵大脑核心。
视线中,那枚安静躺在西装内袋里的旧怀表的虚影,竟然诡异地与门把的反光、玻璃窗的倒影、甚至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重叠在一起,疯狂旋转、扭曲,构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破碎图景!
幻觉?还是……过载?
陆临渊闷哼一声,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门把,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咬紧牙关,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那几乎要撕裂神经的眩晕和痛楚,硬生生扭转方向,没有走向电梯,而是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推开门,反手锁死。
他几乎是跌撞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刺骨的冷水哗哗涌出。
他双手掬起一捧又一捧冰冷的水,用力泼在脸上。
水流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在白色的陶瓷台面上晕开。
冰冷的刺激稍微驱散了脑中的混沌,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微湿,几缕黑发被水浸湿后贴在饱满的额前。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像是极度疲惫,又像是某种内部力量过度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眼神深处,那片惯常的冰冷沉静之下,翻涌着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属于身体本能的虚弱。
是怀表。
频繁调用那些庞杂的数据,进行超高速的推演和关联分析,对他的神经和身体负荷越来越大了。
尤其是最近,为了应对孟延舟层出不穷的手段,他几乎时刻都在进行着多线程的运算。
代价。
他早就知道会有代价。
但孟延舟的布局,已经到了收网的边缘。
“幻视科技”只是明面上的刀,那笔母亲的可疑汇款,那枚“信天翁”的棋子……还有顾清晏提醒的、孟延舟在文化科技领域的密集动作……所有的线,都在向一个点收拢。
他不能停,也停不下来。
用冷水又抹了一把脸,陆临渊直起身,深深吸了几口气,直到镜中自己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平稳,尽管血丝依然存在。
他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领,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陈旭早已等在不远处,脸色凝重。
“老板,”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林薇那边信息已经发出去了。赵子明回复了。”
“条件?”
“他极度谨慎,拒绝任何面对面交接,也拒绝指定他本人可能出现的公开场所。”陈旭语速很快,“他要求林薇在明天下午三点,将装有U盘的密封盒,放入云海大剧院后台员工通道入口处的第三排第四号自动寄存柜。柜号密码和取件码,他会另外通知一个‘跑腿’。东西放进去后,林薇必须立刻离开,不准停留,不准回头。”
“第三方跑腿……”陆临渊眼眸微眯,寒光乍现,“老狐狸,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取货人很可能只是拿钱办事,甚至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
“是的。直接抓取货人意义不大,很可能断了线。”
“不要抓人。”陆临渊果断道,“目标不是取货人,是赵子明。他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确认U盘被放入,或者接收取货成功的信号。陈旭,动用‘夜枭’在云海市内所有最高级别的跟踪和信号截获资源。我要那个跑腿从接过U盘开始,到最终把东西交给赵子明(或者他指定的人)之前,每一个可能接触到、或者可能发出信号的节点,全部覆盖。重点是,逆向追踪!我要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在哪个位置,接收或确认了‘货物已入库’的信号。用这个信号作为坐标,给我把他揪出来!”
“明白!”陈旭眼神一凛,“我马上去安排。技术组已经在对那部秘密手机的数据进行深度挖掘,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赵子明活动规律的线索。”
陆临渊点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已成璀璨的灯海。
陆临渊没有开灯,任由外面的光影在自己脸上明明灭灭。
他坐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面前是数块显示屏,幽幽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拿起一个特制的加密通讯器,接通了一个隐秘的线路。
“夜枭,这里是夜枭。”对面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启动‘啄木鸟’协议。”陆临渊的声音同样冷硬,不带一丝个人情绪,“目标:延舟资本、慈佑文化基金、以及与孟延舟存在隐秘关联的三家离岸公司(代码:B-7,C-12,D-5)。在明天股市开盘后,以当前市值70%为基准,开始分批、隐蔽地抛售我们持有的所有他们关联公司的空头头寸。同时,通过预设的算法交易网络,释放关于这几家公司资金链紧张、涉及不正当竞争调查的‘噪声’消息,重点覆盖财经圈和关键投资者社群。时机,在‘抄袭门’舆论达到峰值时发动。我要金融市场和他的舆论战场同时起火,烧断他的资金补给线。”
“指令收到。预计资金损耗率15%,可能引发连锁抛售,需做好风险对冲准备。”
“按计划执行。风险,我承担。”陆临渊斩钉截铁。
“明白。‘啄木鸟’协议倒计时开始。”
通讯结束。
陆临渊放下通讯器,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睛。
连续的谋算、身体的异样、以及即将到来的全面反击,让他神经始终紧绷如弦。
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没有敲门声。
陆临渊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射向门口。
顾清晏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香槟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显然刚从某个场合过来,妆容精致,但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她的目光,没有先看陆临渊,也没有看满室的屏幕,而是如同精准的探针,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陆临渊的脸上。
那苍白得不正常的肤色,那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的、眼中未散的血丝,还有他瞬间睁眼时那一闪而过的、近乎锐痛般的紧绷。
顾清晏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她什么也没问,没有问他感觉如何,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踩着高跟鞋,步履稳定却迅捷地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前,绕到他身边。
然后,在陆临渊略带诧异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份可能存在于桌上的文件,也没有去动任何设备,而是直接、果断地,扣住了他放在扶手上、几不可察正轻微颤抖着的右手手腕。
她的手指纤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片冰凉。
那凉意顺着皮肤相接处,迅速蔓延上来,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暂时压下了陆临渊体内那股仍在隐隐躁动的、灼热的虚脱感。
陆临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腕上的脉搏在她指尖下有力地跳动着。
顾清晏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映出他略显狼狈的倒影,以及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审视,更是一种无声的、沉重的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