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挤进来,照在柳如烟的手背上。她还抓着我的袖子,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我就没了。我坐了一夜,腰背僵得像块石头,动一下就咔咔响。可我不敢大声,只慢慢把手抽出来,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腕。
她睫毛抖了抖,没醒。
我起身,脚底发麻,扶着墙站稳,走出去打了盆温水。布巾是旧的,洗得发白,我在井边多搓了几下,拧干,回到床前。她嘴唇有点干,我蘸了点水,抹上去。她眉头动了一下,呼吸深了些。
我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盖住肩膀,又把铜铃挂在床头钩子上,轻得听不见声。外头山风开始吹,树叶沙沙响,有鸟叫了两声,飞远了。
她醒了是在日头升到屋檐的时候。眼睛睁开一条缝,先看屋顶,再转过来找我。我正坐在蒲团上闭眼调息,其实根本睡不着,只是想让她觉得我没事。
“王帅。”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睁眼:“嗯,在。”
她想撑起来,手一软又跌回去。我过去扶她,她靠在我胳膊上,慢慢坐直。我没说话,只把外袍披她肩上,系好带子。
“心魔……又让你看了。”她说。
“谁还没个头疼脑热。”我随口道,“你当我是外人?”
她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说:“我不想拖累你。”
“哦?”我挑眉,“那你打算怎么办?把我踹了,自己一个人扛?”
她抿嘴,不说话。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头阳光正好,桃树开满了花,风一吹,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往下掉。
“外面桃树开了,我想去看看。”我说,“你若不去,我只能一个人看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她伸手,抓住我后腰的衣角:“等等。”
我回头,看她费力地下床,穿鞋,扶着桌沿站稳。我递过手臂,她搭上来,我们一起出门。
山道石阶有些湿,昨夜下了点露水。我们走得慢,她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得小心。风吹过来,一片花瓣落在她发间,我没动,由它停着。
“小时候扫雪,”我说,“我总偷看藏书阁的弟子练功。他们一掌推出去,雪花就往两边分,整整齐齐。我就想,哪天我也能这样,不用扫帚,用掌风就行。”
她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掌风扫不动雪,扫帚能。”我耸肩,“所以啊,别管别人怎么来,自己走稳了就行。”
她没接话,但手攥紧了些。
走到溪边,桃花瓣浮在水上,顺着水流打转。她靠着我坐下,膝盖蜷起,下巴搁在上面。我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一激灵。
“水冷?”她问。
“还行,就是鱼咬脚。”我缩了缩腿,“这溪里有灵鱼,专啃懒人脚丫子。”
她终于笑了下,虽然很浅,但是真的笑了。
我们坐了很久。太阳挪了个位置,影子变短。她忽然说:“我爹娘死那天,也是春天。”
我没应,只听着。
“他们在前院拦人,让我跑。我躲在井里,听见打斗声,一下一下,后来没了。我爬出来时,满地都是血,他们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她声音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从那以后,我一闭眼,就看见他们倒下的样子。”
我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她指尖冰凉。
“但他们护住了你。”我说,“你也活成了他们希望的样子——没死,没疯,还在往前走。换别人,早垮了。”
她眼眶红了,没哭,但呼吸乱了半拍。
“可我好怕……”她低声道,“怕再失去。怕你有一天也倒下去,我连拦都拦不住。”
“那就别怕。”我反手握紧她,“我会一直在。”
她靠上我肩,额头抵着我脖子,身子一点点松下来。我没动,任她靠着。溪水哗哗流,有片花瓣粘在我裤脚上,湿漉漉的。
太阳西斜,山色渐暗。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伸手拉她:“回吧。”
她点头,扶着我起身。走几步就要歇一下,但她没喊累,也没松手。我放慢步子,陪她一步一步挪。
快到静室时,她忽然停下。
“王帅。”
“嗯?”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少废话。”我扯了扯嘴角,“你要是敢走,我追到阴曹地府也把你揪回来。”
她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些,眼角有光。
我推门进去,点上灯,扶她躺下。她闭眼,呼吸渐渐平稳。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才起身去打水。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进山后。我站在门边,把门关严,插好门闩。
明天还有事。陆玄机要见我,说有话讲。
但现在,她安稳了。
我摸了摸腰间的红绳,转身坐下,守着灯,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