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我推开静室的门，外头山风扑在脸上还有点凉。柳如烟睡得沉，呼吸匀净，我没惊动她，只把门插好，转身往执法堂走。
陆玄机说有话讲，昨夜灯下那一句“明天还有事”，像根线吊着心口。我不信他无缘无故叫我，尤其在这节骨眼上——大比第三轮就在三日后，王腾那边一直没动静，反而更让人不踏实。
执法堂偏殿在宗门西侧，平日冷清，只有值勤弟子来回巡行。我到的时候，门虚掩着，里头没点香，也没挂帘，就一盏油灯搁在案角，昏黄光晕照着半卷摊开的玉简。陆玄机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拿着一块残片，正低头看。
我脚步轻，但他还是听见了。
“你来了。”他没回头，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了什么。
我应了一声，在门口站定。他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息，才道：“坐。”
我没动。“长老找我，不是为了让我坐着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恼，反倒把那块玉简推到案前，指尖点了点上面几行字迹：“王腾最近，可有异常？”
我心头一跳。
这问题来得突兀，却不算意外。王腾是谁？王家嫡子，宗门内门前十，表面温润，实则阴得能滴出水来。我娘死那年，他站在主母身后笑，说我这种庶子，连跪着哭的资格都没有。这些年他在外头装君子，在我这儿，从来都是刀子藏在袖子里。
但我没答，只问：“长老为何突然问这个？”
陆玄机没急着说，反手从案底抽出另一份名册，翻开一页：“上月十七，子时三刻，有人用秘法绕过禁制，进入南区药园枯井下方密道。守阵弟子未察觉，但阵纹有轻微波动，被我设的暗记录了下来。”
我盯着那页纸，没说话。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第二日，王腾调阅了外门所有杂役弟子的灵根记录，尤其是你这一支的。”他顿了顿，“他还去了藏书阁，申请查阅柳家旧档，理由是‘研究灵脉传承’，被拒了。但他在登记簿上留了名字。”
我手指微微蜷起。
柳如烟的名字，不该被他念出来。
陆玄机继续道：“三天前，庚字房闭关弟子上报，夜间听见隔壁有异动，像是有人在贴符纸。我去查过，墙角残留一丝煞气痕迹，极淡，若非我专修风属感知，根本发现不了。”
他说完，抬眼看我：“你觉得，这些事，是巧合？”
我喉咙发紧，咬了下唇，耳尖慢慢热起来。这不是第一次防着他，却是第一次有人把证据一条条摆在我面前。以前是我在暗处躲，现在是有人告诉我——他已经动手了。
“他想做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还哑。
“尚未确证。”陆玄机摇头，“但动机、时机、手段，都指向一个可能：他打算在大比期间，让你出丑，甚至废掉修为。”
我冷笑一声：“凭一张符？”
“不是普通符。”他指了指那块残玉简，“这是‘伪灵波动符’的拓片，能短暂扰乱灵盘读数，让持符者灵力暴走。若贴在随身法器或饰品上，发作时旁人只会当你是走火入魔。”
我猛地想起腰间的铜铃。
那是我娘留下的东西，从小戴到大，从未离身。王腾知道我戴这个，也知道我每次上台前都会摸一下铃铛，稳心神。
他要是真贴了符，大比场上，灵盘爆红，经脉逆行，轻则吐血退赛，重则根基尽毁。
我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陆玄机看着我，忽然道：“你不必现在就动手。”
“我知道。”我低声道，“我没蠢到冲上去问他是不是想害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答，脑子里已经过了七八种可能。直接揭发？没证据，反被说成诬陷。当场拆穿？他不会蠢到把符留在明面。避开铜铃？可那是我娘的东西，我不可能丢。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大比是所有人盯着的地方，也是他最松懈的时候——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我会小心应对，也会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陆玄机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把那卷玉简收了起来。
我起身要走，他又叫住我：“王帅。”
“嗯？”
“这件事，暂时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消息一旦走漏，王腾会立刻收手，换更狠的招。而现在，他还不知道我已经察觉。
我点头，转身出门。
外头阳光刺眼，照得石板路发白。我眯了下眼，没回居所，也没去演武场，而是拐了个弯，往西边走去。
那里有一片荒废的药园，早年是我扫药的地方。断墙歪斜，杂草齐膝，没人愿意来。我小时候常坐在那堵塌了一半的墙上，啃干饼，看云，想着哪天能不用再低头。
我走到断墙边，坐下，风吹过来，带着点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耳尖还在发热，下唇被牙压着，有点麻。
我想起昨晚柳如烟靠在我肩上，说“谢谢你没有丢下我”。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我不想让她再卷进来。可王腾不一样，他从来就没打算放过我。我娘死了，我挨打受罚，他都在笑。现在我有了点起色，他坐不住了，就要亲手把我按回去。
我一拳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终究还是来了……”我低声骂了一句。
可骂完，我慢慢把手张开，摊在膝上，呼吸一点点稳下来。
想算计我？行啊。
那你得看看，谁更会藏，谁更会等。
我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中，影子缩在脚底。大比还有三天，足够我盯住他每一个动作。他敢动我的东西，我就让他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破园子。
该动了。
但不是现在。
我转身朝外门方向走，步子不快，也不慢。路过一处岔道时，看见几个外门弟子走过，议论着大比抽签的事。我没听，只记住了他们说“王腾今日去了器坊，换了新扇骨”。
我记下了。
走回自己屋前，我停下，从怀里摸出铜铃，仔细看了一遍。铃身光滑，无痕，无味，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把它重新挂回腰间。
然后进门，关门，坐下。
等。
外面风平浪静，鸟叫声都照常。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了。
我坐在蒲团上，闭眼调息，呼吸绵长。
心很静。
但眼里，已经没了半分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