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屋门时,天光已经铺满了外门的石板路。昨夜在蒲团上闭眼调息,脑子里全是陆玄机说的那些话——王腾查灵根记录、翻柳家旧档、庚字房墙角残留煞气。还有那句“伪灵波动符”,像根刺扎在心口。
但光有怀疑没用。我要的是证据。
铁牛一大早就等在门口,蹲在墙根啃烧饼,看见我出来,立马把饼塞进怀里,一骨碌站起来:“哥,动手?”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知道我在等什么人。
我们俩一前一后往西边走,脚步不快,也没刻意躲藏。废药园在宗门边缘,早年是我扫药渣的地方,断墙歪斜,杂草比人高半截,没人愿意来。可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藏消息。
到断墙边上,我让铁牛去东南角守着,自己在西北角布了几个石子。踩上去会响,动静不大,但足够提醒有人靠近。做完这些,我就靠着墙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铜铃。
等了不到一刻钟,草丛里传来窸窣声。
一个穿灰袍的弟子钻出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左右看了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油纸,递过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我展开油纸,上面是几行潦草字迹:王腾三日内出入器坊两次,符室一次,藏书阁西侧偏门一次;时间都卡在巡更换岗的空档。最后一行写着:“扇骨有异,慎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把油纸折好塞进怀里。铁牛凑过来看,我摇头:“别问是谁,知道多了对你不好。”
他挠头:“那现在咋办?”
“去器坊。”我说,“看看他换的扇骨,到底‘异’在哪。”
器坊在内门东侧,平日只有登记在册的弟子才能进出。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腰挎短刀,眼神扫来扫去。王腾那把金丝折扇我见过,紫檀木扇骨,镶金线,是他最爱拿在手里敲掌心的东西。若真动了手脚,必是在更换时下手。
“你去闹一下。”我对铁牛说。
他咧嘴一笑,拎着一把豁了口的铁剑就往前冲:“老子送兵刃回炉,你们收不收?熔炼费凭啥比别人高二成?”
守卫立刻拦住他:“外门的?滚远点!这儿不收破烂!”
“破烂?”铁牛嗓门更大,“这是我爹留下的!你们懂个屁!”
两人开始推搡,旁边几个弟子围上来瞧热闹。我趁机绕到器坊后窗,贴着墙根蹲下,借着窗沿阴影遮住身形。窗户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屏住呼吸,往里看。
匠师正低头干活,手里拿着半成品的折扇。他把一根新扇骨嵌进去,动作很慢。我眯起眼——那根扇骨颜色比其他深,像是浸过药水,表面刻着细纹,不是常见的云雷纹,而是一种扭曲的波浪线,末端还带个钩。
我心里一紧。
这纹路,和陆玄机给我的“伪灵波动符”拓片上的主脉纹,几乎一样。
正想着,屋里脚步声响起。我立刻缩身往后退,贴着墙根挪出十步,才敢喘气。铁牛还在外头嚷嚷,守卫已经拔刀威胁要赶人。我朝他使了个眼色,他骂骂咧咧收剑,跟我一前一后离开。
走出三十步,他才低声问:“看见了?”
“看见了。”我咬了下唇,“扇骨刻了符纹,手法隐蔽,但确实是伪灵符的路子。”
“那还不掀他老底?”
“不行。”我摇头,“这只是间接证据。扇骨能说是匠师私刻,也可能是别人栽赃。没有直接指向王腾下令的凭证,现在闹出去,只会被反咬一口说我污蔑嫡子。”
铁牛瞪眼:“那你还让他继续装君子?”
“等。”我说,“他以为我还不知道,所以还会继续动作。只要他再动一次手,就有机会抓现行。”
天黑后,我和铁牛又摸到了符室后巷。
符室夜里封门,门口挂着感应铃,碰一下就会惊动值夜弟子。但我们不去门,去的是焚纸炉——画符失败的废纸、残渣、用过的朱砂碟子,都会倒在这儿烧掉。
铁牛蹲下身,两手抓住铁栅栏,肩膀一顶,“嘎吱”一声,锁扣崩开。我戴上布手套,翻进炉旁的灰堆。
灰还没冷透,底下有未燃尽的黄纸边角。我一片片扒开,手指被烫了一下也不管。终于,在一块焦黑纸片下,找到半枚残符——上面的纹路,正是白天在扇骨上看到的那种扭曲波浪线,末端带钩。
我把它捏起来,对着月光看。
没错,这就是伪灵波动符的残片。而且是刚用不久的,符力还没散尽。
“找到了?”铁牛压低声音。
我点头,把残符包进油纸,塞进怀里。“回去再说。”
回到屋里,我把残符放进陶罐,又在罐子夹层抹了层泥封住。纸上默画出扇骨符纹,一笔一划对照记忆,确认无误。
铁牛坐在门槛上,搓着手:“要不要现在去找陆长老?有这东西,他总该信了吧?”
我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没答话。
陆玄机说过,别让任何人知道。可为什么?因为他知道王腾耳目多。哪怕只是去找长老的路上,被人看见形迹可疑,消息也会立刻传到王腾耳朵里。他一旦察觉事败,要么销毁所有痕迹,要么换更狠的招——比如直接买通裁判,在擂台上做局让我“意外重伤”。
那样的话,证据再多也没用。
“现在揭发,等于打草惊蛇。”我 finally 开口,“他还没动手,我们手里也只有间接证据。一旦闹大,宗门只会说‘查无实据’,反而坐实我心虚报复。”
铁牛皱眉:“那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觉得自己稳赢的时候。”我盯着桌上那张画好的符纹,“大比那天,他一定会亲自到场,看着我上台。那时候,他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防备最松。我们就趁他得意忘形,一举反制。”
屋里安静下来。
铁牛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行吧,哥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在外头候着,有动静你喊我。”
他出门前顿了顿,回头说:“不过哥,你别一个人扛。这事要是砸了,我跟你一起担。”
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回蒲团,手放在陶罐上,能感觉到底下那张残符的轮廓。外面风平浪静,连鸟叫声都和往常一样。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在动了。
我不急。
我能等。
王腾想让我在大比场上出丑?
行啊。
那就看看,谁才是真的蠢货。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铃铛没响。
但它还在那儿,和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