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手机邮箱还在响。我靠在椅背上数了数未读邮件——一千三百二十六封。小夏蜷在折叠床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文件夹名字是“环保革命第一枪”。我把空调调低一度,顺手把昨天剪的塑料杯垫压在她手边,免得她半夜起来找水喝打翻杯子。
天刚蒙蒙亮,门铃又响了。
这次我没让小夏去开门,自己趿着拖鞋走到门口。程昭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咖啡味混着晨风一起涌进来。他袖口还是灰的,像是昨晚根本没回家。
“看你直播到一半材料没了。”他走进来,把袋子放桌上,“顺路买了咖啡,还有一卷不锈钢条,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我接过咖啡,杯身温的,没加糖。“你怎么知道我缺这个?”
“你拧晾衣架的时候镜头扫到了缺口。”他指了指我刚才焊接的位置,“这种受力点,铁丝撑不久。”
我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工具包,钳子、手套、卷尺都在,唯独没带备用金属条。这事儿我自己都忘了,他倒记得比我还清。
“其实不用特意送。”我把空杯子放进纸袋,“这些东西,楼下五金店都有。”
“但你不会去买。”他看着我,语气平常,“你会翻工具包,找替代品,硬扛过去。”
我没吭声。他说得对。以前做外卖骑手那会儿,雨衣破了也舍不得换,拿胶带缠了继续跑单。现在直播做手工,第一反应还是省事儿省钱。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抬头,“那么多人在跟着做,我得教对方法,不能让人白忙活。”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要走。
“程昭。”我叫住他。
他回头。
“今天我看到那个社区,墙里有冰箱弹簧,地板是旧门窗拼的……原来真的能把垃圾变成房子。”我顿了顿,“我现在做的这些小玩意儿,可能没啥大用,但只要有人愿意动手,就不算白费。”
他笑了下:“你比我还像工作狂。”
“因为这比捡球鞋有意义。”我扬了扬手里的咖啡杯,“以前我翻垃圾桶是为了钱,现在教别人改造,是觉得——咱能一起让这世界少点废品,多点意思。”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风衣口袋,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小夏还在刷邮箱,嘴上念着数字:“六百一十三封了……有人上传了改装全过程视频,拍得比你还细。”
我打开自己邮箱,新建文件夹,命名为“第一周精选”。刚点下回车,手机又响。是投稿提醒。
一张照片跳出来: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用洗衣液瓶改的花盆,里面种了朵小太阳花,底下压着张纸条,写着“念姐,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做花盆,妈妈说可以放阳台上”。
我放大图片,看见花盆边缘还贴了彩色贴纸,盖住了原本的污渍。
“小夏。”我把手机递过去,“把这个放明天首推。”
她接过看了看,眼睛亮了:“这孩子真可爱。”
我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透。楼下的垃圾桶旁,有个老太太正把纸箱摊平叠好,码整齐放在一边。明天早上,收废品的人会来拉走它们。
而此刻,在这座城市不知道多少个角落,有人正拿着剪刀和胶水,把即将被丢弃的东西,一点点变成新的模样。
我坐回桌前,打开直播脚本,写下明天的标题:《旧衣服别扔!教你编出能背出门的环保包》。
小夏打了个哈欠:“姐,我今晚估计得熬到两点。”
“辛苦了。”我说,“明早给你带豆浆。”
她摆摆手:“不用,给我念姐亲手做的环保杯垫就行。”
我笑了,拉开抽屉,翻出下午剩下的塑料瓶片,咔咔几下剪成圆形,中间烫了个洞,串上旧耳机线当提手,往她桌上一放:“喏,全球限量一款。”
她拿起来左看右看:“……我觉得我能用到退休。”
手机邮箱提示音又响了。
我点开,一张照片弹出来:有人用十个废弃药盒拼成了一幅城市夜景,灯光是从内部照亮的。
我把它拖进精选文件夹。
窗外,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压缩箱发出沉闷的合拢声。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泡好速溶咖啡,门又被敲响。这次是快递员,送来一个牛皮纸包裹,寄件人栏空白。我拆开一看,是五十张印好的A3海报样张,背面还压着一小卷不干胶贴纸,上面印着“我家也在参加清洁日”。
我正纳闷谁寄的,手机震了一下。许阳发来消息:“姐,海报初稿好了,传你邮箱了,别急着发。”
我点开附件,是一张横向构图的电子海报。背景是城市剪影,天空飘着一群蒲公英,种子散开的方向正好组成活动日期“5月18日”。最显眼的位置写着“城市清洁日,从你我开始”,下方列着报名二维码和合作单位标识。
我往下翻,看见署名处画了个小小的星星耳钉图案——那是我左耳戴着的那个,弟弟送的。
再往下,是他手写的注释:“主视觉人物原型:姐姐。因为她总说,要像蒲公英一样在石缝里开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手指悬在转发键上没动。
九点二十三分,门铃第三次响了。程昭这次穿了件浅灰色高领毛衣,外搭藏青色风衣,手里抱着一台平板和一叠打印纸。
“环保局三个科室的联络方式。”他把资料放桌上,“社区那边已有两家确认场地,小学需要教育局批文,我写了方案草稿。”
我指着电脑屏幕:“许阳刚发来海报,你看看。”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目光停在蒲公英飘散的线条上,忽然轻笑出声:“确实像。”
我转头看他:“什么像?”
“你。”他指着画面里那簇随风飞起的白色绒球,“看起来轻飘飘的,其实根扎得很深。”
我没接话,低头点了转发,把文件发到自己工作邮箱,备注写的是“主视觉定稿,请印制50份用于明日拜访”。
“今天能跑完所有单位吗?”我问。
“社区和学校上午就能对接完,环保局估计要等回复。”他翻开自己的行程本,“如果你愿意,下午可以一起去趟印刷厂,确认色彩还原度。”
我点头,顺手把昨夜整理的粉丝投稿分类发给他:“这些是前两天交作业的,挑了五十个清晰的,能不能做成现场展示区?”
他快速滑动平板,看到那个药盒拼的城市夜景时停下:“这个可以放主展台。”
“还有个小孩用洗衣液瓶种太阳花……”我正说着,听见里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许阳披着外套走出来,头发乱翘,毛线帽歪在一边。“你们用了我的稿子?”他揉着眼睛走到电脑前,看见已发送的邮件,嘴角往上扬了扬,“哦,还加了注释。”
“没跟你商量就发了,对不起啊。”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帽子,把它扶正。
“没事。”他打了个哈欠,“反正我也觉得你像蒲公英。风一吹就散,可落在哪儿都能活。”
程昭在旁边低声说:“不止是活,还在开花。”
我们仨都没再说话。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海报样张上,蒲公英的绒毛像是真的在动。
十一点四十分,我核对着最后一封联络邮件,把打印好的材料按顺序夹进文件夹。程昭站在窗边回工作消息,许阳趴在桌上补觉,手里还抓着鼠标。
我拿起手机,打开直播预告后台,输入新标题:《下一站,城市清洁日——我们在街头等你》。
倒计时显示:距离活动开始还有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