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景转瞬即逝。
涂岭狐族境内,往日狐声嬉闹的部族驻地,如今却一片沉寂萧索。
涂媚儿自人族大典归来之后,便彻底失了往日模样,终日闭门不出,懒理族中大小事务。
殿外廊下,几名侍女垂首立着,压低声音悄悄议论,眼底满是忧心与惊疑。
“咱们涂王这几日到底怎么了?自从半月前从人族回来,便一直魂不守舍,日日借酒消愁,半点族务都不愿打理。”
“何止如此啊……你没发现吗?涂王八条狐尾尽数断去,修为大损,整个人像丢了魂魄一般。”
“我还听闻惊天秘闻,少主其实是人皇之子,如今已与涂王彻底决裂,形同陌路了。”
“难怪少主天赋冠绝古今,生来身负无上大气运,远超我狐族历代先祖!原来少主根本不是涂王亲生,而是人皇与人后的嫡子!”
“这下全都对上了,谁不知百万年前,涂王痴心执念,苦恋君上一生,爱而不得,疯魔困顿百万年。想来涂王是知晓这孩子的身世,才偷偷将他收养,以母子之名朝夕相伴,守着这份偷来的、酷似心上人的念想,自欺欺人至今……”
细碎的低语随风漫入殿内,字字清晰,落进涂媚儿耳中。
她握着酒盏的指尖骤然收紧,瓷杯微微震颤,酒水晃出细碎涟漪。
殿外的窃窃私语尚未停歇,一道清冷淡然的女声骤然自身后响起,不高不低,瞬间压下所有细碎议论。
“都在聊什么,这般热闹?”
几名侍女浑身一僵,心头骤惊,连忙转身垂首躬身,神色惶恐:“龙族长!”
龙妙心缓步踏入院中,目光轻轻扫过几人,语气浅淡教诲:“你们狐族生来情根深重,最是痴心。等你们日后历经情爱、熬过执念之苦,自然便能读懂涂王的身不由己与万般煎熬。如今年纪尚浅,看不懂前尘纠葛,便不必私下揣测、背后非议。守住本心,谨言慎行便好。”
“身在族群之中,最忌私下议论主上、散播流言。口舌虽无利刃,却最能诛心,你们好生记牢。”
几名侍女吓得大气不敢出,齐齐躬身认错:“我等知错,再也不敢妄言非议,还请龙族长恕罪!”
龙妙心并未追责,只是淡淡颔首,转而问道:“涂王何在?”
侍女连忙恭声回话:“回龙族长,涂王自三日前从人族归来,便闭门独居,三日未曾踏出殿门半步,族中事务也全然搁置。”
龙妙心微微抬手,淡淡吩咐:“你们都退下吧,我进去看看她。”
“是!”
一众侍女躬身应诺,不敢多留,轻步退离了院落。
龙妙心缓步上前,轻轻推开殿门。
清冷孤寂的殿内瞬时扑面而来浓郁酒气,呛得人微蹙眉心。
满堂萧瑟死寂,遍地散落着空置的酒坛。
涂媚儿懒懒倚在窗边,孤身一人,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硕大酒坛,仰头闷饮,全然没了往日狐王的端庄风华。
她眉眼死寂沉沉,满目麻木荒芜,空洞得再无半分神采。
昔日肆意舒展、风华绝代的九尾,如今八尾尽数寸寸崩断、零落殆尽,只剩最后一尾孤零零垂在身后,黯淡枯涩,毫无光泽。
百万年执念坍塌,心神俱碎,修为道行随之大跌,只剩一具空壳,在无尽颓然与悲凉里沉溺不醒。
“媚儿……”
龙妙心轻声唤了一句,脚步缓缓走近。
涂媚儿闻声缓缓抬眼,目光浑浊涣散,脸上染着浓重酒意。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龙姐姐来了?来得正好,姐姐素来也爱饮酒,便陪媚儿喝上几杯如何?”
说罢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身形早已虚浮不稳,脚下恰好踢到滚落在地的空酒坛。只听一阵咕噜转动之声,她重心一歪,重重摔倒在地。
怀中的酒坛脱手滚远,酒水洒了一地。
涂媚儿趴在冰凉的地面上,再也撑不住强装的模样,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决堤,失声痛哭起来。
“没了……什么都没了……安儿也走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黏着我的孩子了……”
龙妙心缓步蹲下身,看着伏在地上痛哭的人,语气平静道:“涂媚儿,你醒醒吧。如今他是君续缘,人皇嫡子,他本就不是你的孩子。这一段从一开始便偷来的缘分,又怎能强求长久?”
涂媚儿肩头剧烈颤抖,埋首在臂弯里,哭声哽咽:“可他从前明明答应过我……会一直陪着我,永远都不离开的……”
龙妙心望着她崩溃落泪的模样,语气冷了几分,“是狐族涂媚儿之子涂安许诺的永远相伴。可他从来就不是涂安!他是君续缘,是念璃的亲生骨肉!”
“百万年前,你执念滔天、步步算计,亲手毁了他母亲的前世,碎了逸尘的道心,造下无尽孽债。如今真相大白,他未曾杀你、未曾罚你,仅仅是抽身回归自己的血亲身旁,已是顾念千年养育情分、仁至义尽。你还要奢求什么?”
涂媚儿泪眼模糊,浑身剧烈发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不远处堆积如山的人族物资。
眼底只剩无尽悲凉。
“你看……你看啊。”
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自嘲,“人族又和百万年前一样,源源不断给狐族送来粮草、灵药、战略物资,倾力扶持涂岭。一如当年念璃姐姐在世时那般,护着狐族、容着狐族。”
“他们一家三口圆满团聚,岁岁安然。我是满身罪孽的局外人,是曾经毁掉他们的罪人。可他们大度、他们慈悲,既往不咎,还依旧善待狐族、庇佑我部族。”
她死死咬着唇,泪水汹涌滑落,心底的委屈、不甘与卑微彻底爆发。
“世人皆道他们是心怀苍生的好人,宽容大度、圣贤风骨。唯独我,是执迷不悟、贻害万年的恶人……所有人都圆满了,唯独我,一无所有、满身疮痍,困在百万年的执念里,输得干干净净。”
涂媚儿伏在地上,哭得几近窒息。
“我好恨……我真的好恨……早知道今日这般剜心之痛,当初我就不该在隔世石前捡到他!我当初若是直接掐死襁褓里的他,就不会有这千年牵绊,不会动心、不会贪恋,更不会落得如今一无所有的下场……”
龙妙心静静看着她崩溃失态的模样,眼底无半分苛责,只剩一片沉沉通透的无奈,“我很早便提醒过你。你执念锁心,自困牢笼。你从一开始,就把对逸尘百万年的痴念,尽数转嫁到了他的身上。”
“你贪恋的从来不是涂安,是那张酷似逸尘的眉眼,是你求而不得的执念寄托。可他是活生生的人,是独立的个体,不是你用来慰藉执念、圆你旧梦的替身。”
“你借着养育之恩困住他千年,也困住了你自己。你沉溺在自欺的母子温情里,可你这般偏执,于他而言,从来都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