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诗：
晓钟初歇雪初晴，市井喧阗接帝城。
经卷虽藏雁塔顶，禅心却在巷衢生。
褴衫自有清风骨，蓬户犹存赤子情。
莫道人间无净土，一粥一饭见修行。
天刚蒙蒙亮，大雁塔寺的晨钟刚歇，寺门便缓缓开启。悟空跟着三藏踏出院门，雪后的长安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青砖地上的积雪被晨露浸润，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如碎玉相击。远处的朱雀大街上，已有洒水车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湿润的车辙，车辙旁散落着早起行人的脚印，深浅不一，通向城郭各处。
三藏身披月白僧袍，外罩的绒披风边缘沾着霜花，他望着东方天际渐次铺开的霞光，轻声道：“今日该去市井走走了。真经不在塔中蒙尘，需在人间见真章。”他指尖捻着佛珠，每颗珠子都被摩挲得温润如玉，那是取经归来后日日诵经的痕迹。
悟空将虎皮裙下摆掖在腰间，抓了抓耳后绒毛，嘿嘿笑道：“师父说得是！俺这火眼金睛看了一路妖魔鬼怪，倒要瞧瞧这太平长安藏着什么活真经。”说罢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昨夜剩下的胡饼，递到三藏面前：“师父先垫垫，前头巷口的豆浆铺该开了。”
转过街角，果然见一家豆浆铺冒着热气。掌柜的是对老夫妻，老汉正弯腰用长勺搅动大铁锅里的豆浆，乳白的浆汁在锅中翻涌，散发出醇厚的香气；老妪则在案前麻利地摞着油条，金黄的油条在油锅中滋滋作响，捞出时控油的动作几十年如一日，精准利落。
“张老爹，李婆婆，照旧来两碗豆浆，十根油条！”悟空熟稔地招呼着，昨夜在此歇脚时已与老夫妻混了脸熟。老妪抬头见是他们，笑着用围裙擦了擦手：“是大圣和法师啊！今早的豆浆熬得格外稠，给你们多搁些白糖。”
正说着，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背着柴捆路过，见了豆浆铺却停住脚步，望着油锅咽了咽口水，摸了摸怀里干瘪的钱袋，转身要走。老妪眼尖，连忙喊住他：“二郎，今早油条炸多了，拿两根去！”少年红着脸摆手：“婆婆，俺没钱......”
“不要钱！”老汉把一碗热豆浆往案上一放，“你娘卧病在床，正需热乎东西补身子。快拿着，再啰嗦俺可要生气了！”少年眼圈一红，接过豆浆油条深深鞠了一躬，背着柴捆快步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挺直如松。
悟空看得发怔，咬着油条含糊道：“这老两口自家日子也不宽裕，咋还总接济旁人？”三藏舀了一勺豆浆，白雾氤氲中声音温和：“这便是‘恻隐之心’。孟子说‘无恻隐之心，非人也’，他们不懂佛经，却在行佛事；不识文字，却在写真经。”
二人沿着街衢前行，穿过熙熙攘攘的早市。卖花姑娘的竹篮里插着初绽的腊梅，花瓣上的雪珠晶莹剔透；铁匠铺的风箱“呼嗒”作响，火星溅在雪地上，瞬间便融出一个个小黑点；算卦先生的幡旗在风中摇晃，上书“指点迷津”四字，引得路人驻足问卜。
忽然一阵喧哗从前方传来，只见一群孩童围着个捏泥人的老汉喝彩。那老汉左手转着泥坯，右手持着竹刀，三两下便捏出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尖嘴猴腮，手持金箍棒，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好。悟空凑过去一看，见那泥猴腰间还特意捏了圈虎皮裙，不由乐了：“你这老汉，倒把俺捏得有模有样！”
老汉抬头见是真的悟空，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拱手笑道：“大圣莫怪！小老儿借您的神威讨口饭吃。孩子们都爱听您斩妖除魔的故事，捏您的模样最受欢迎。”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泥猴奶声奶气地说：“大圣，你看这泥猴像不像你？俺娘说，你是保护我们的大英雄！”
悟空挠挠头，耳尖微微发烫，从怀里摸出颗金丸递给老汉：“给孩子们多捏些菩萨像，教他们心向善。”老汉接过金丸连连作揖，孩子们却拉着悟空的衣角不放，缠着要听取经路上的故事。三藏在旁笑道：“你看，孩子们的心里，早已把你当作活的真经了。”
离开早市，师徒二人来到城西的贫民巷。这里的房屋多是土坯墙，茅草顶，雪后的屋顶塌陷了好几处，寒风从破窗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巷口有个瞎眼老妪正倚着墙晒太阳，怀里抱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三藏走上前，将一袋干粮放在老妪手中：“老人家，天寒，快回屋去吧。”老妪摸索着抓住三藏的手，枯瘦的手指如老树皮般粗糙：“是法师吧？多谢你日日派人送吃的来。俺虽看不见，却知道你是好人，菩萨模样的好人。”
悟空在旁看着，见老妪的破碗边缘豁了个大口子，便从耳中取出金箍棒，变小了在手中转了转，对着破碗轻轻一点。那豁口瞬间变得光滑平整，碗身还隐隐泛起金光。老妪摸着碗身，惊讶地张大了嘴：“这......这是活菩萨显灵了！”
正说着，巷尾传来争吵声。只见一个穿绸缎衣裳的管家正推搡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骂骂咧咧道：“穷酸小子，竟敢偷我家公子的玉佩！看我不送你见官！”青年急得满脸通红，死死攥着拳头：“我没有偷！那是我娘留的遗物，跟你家玉佩长得像罢了！”
悟空火眼金睛一扫，见青年怀中果然藏着块玉佩，玉质普通，边缘却用红线缠着，显是贴身之物；而管家手中的玉佩则玉质温润，刻着精致的祥云纹，显然价值不菲。他正要开口，却见三藏走上前，温声道：“可否让贫僧一观两块玉佩？”
管家见是三藏法师，不敢怠慢，连忙递过玉佩。三藏将两块玉佩放在手心比对，对管家道：“你看这青年的玉佩，背面刻着个‘安’字，想必是他母亲的名字；而你家的玉佩刻着‘富贵’二字，虽样式相似，细处却不同。许是一场误会。”
管家仔细一看，果然如此，顿时红了脸，对着青年作揖道：“是在下鲁莽了，还请小兄弟恕罪。”青年也松了口气，对着三藏深深一拜：“多谢法师明辨是非！”悟空在旁点头，原来有些纷争，不必抡棒子，只需一颗明辨是非的心。
日近中午，师徒二人来到城东的粥棚。这里是官府设的救济处，棚下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冻得瑟瑟发抖。几个衙役正抬着大桶米粥分发，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流民们捧着破碗，伸长脖子盼着能多舀一勺。
“这粥也太稀了！”悟空皱眉道，“咋不给他们多放些米？”负责粥棚的老衙役叹道：“大圣有所不知，近来流民增多，粮仓快见底了，能有稀粥喝已是不易。”三藏闻言，对悟空道：“我们去趟粮仓看看。”
来到粮仓，只见仓门紧闭，守门的衙役正偷偷往麻袋里装米。悟空大喝一声：“好大胆子！竟敢克扣救济粮！”衙役吓得瘫倒在地，麻袋里的米撒了一地。粮仓主簿闻讯赶来，见是三藏和悟空，连忙解释：“这是给粥棚备的米，正要送去......”
悟空哪肯信他，一把掀开粮仓大门，只见里面堆满了粮食，却都贴着“官用”的封条。他怒从心头起，正要用金箍棒打，却被三藏拉住：“莫急，问问缘由。”主簿这才说实话：“这些粮食是要上缴朝廷的，不敢擅动，粥棚用的是另外的粮仓。”
三藏沉吟片刻，对主簿道：“百姓是国家根本，若百姓饥寒，何来国家安宁？可先动用这些粮食救济，贫僧自会向陛下说明情况。”主簿面露难色，悟空在旁道：“有俺老孙在，出了事俺担着！”主簿这才点头，连忙命人开仓放粮。
当热腾腾的稠粥端到流民面前，棚下响起一片感激的哭泣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泣不成声：“多谢法师！多谢大圣！我的孩子终于能喝上顿饱饭了！”孩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小脸上沾满了粥粒，眼中却闪烁着光芒。
悟空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想当年在取经路上，他总以为只有打打杀杀才是本事，如今才明白，让百姓吃上一顿饱饭，比打死十个妖精更有意义。他帮着衙役分发米粥，动作虽笨拙，却格外认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很快凝成了白霜。
午后，师徒二人来到城南的学堂。学堂的窗户糊着纸，隐约传来孩童的读书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秀才正摇头晃脑地教书，见三藏和悟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法师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学堂里的孩童见了悟空，都好奇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你就是会七十二变的孙悟空吗？”“你能给我们变个仙桃吗？”悟空被问得不亦乐乎，拔了根毫毛变作一堆糖果，分给孩子们，引得一片欢呼。
老秀才叹道：“这些孩子多是贫苦人家的子弟，能来读书已是不易。只是冬日里学堂漏风，孩子们冻得手都握不住笔。”三藏看着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手，对悟空道：“我们去后山砍些柴火，再修修窗户吧。”
悟空欣然应允，一个跟斗翻到后山，不一会儿便扛回一大捆干柴。师徒二人又找来木板，仔细钉好漏风的窗户。老秀才看着修缮一新的学堂，感激得热泪盈眶：“法师和大圣真是孩子们的活菩萨啊！”孩子们围着炉火读书，声音比先前响亮了许多，温暖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像盛开的花朵。
夕阳西下时，师徒二人往回走。路过一处戏台，正演着《唐三藏师徒取西经》的戏文，台上的“孙悟空”挥舞着金箍棒，引得台下喝彩连连。悟空看得兴起，忍不住跳上台，接过“金箍棒”耍了一套棍法，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大伙们快看，真的大圣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百姓们纷纷围上来，有的送水果，有的送点心，还有的捧着刚缝好的鞋垫，非要塞给悟空。悟空被围在中间，看着一张张热情的笑脸，忽然明白师父说的“活真经”是什么——是百姓的笑脸，是孩童的读书声，是人间的烟火气。
回到大慈恩寺时，夜幕已经降临。大雁塔的夜钟准时敲响，“当——当——当——”钟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回荡，比昨夜更多了几分暖意。三藏和悟空坐在禅房里，炭火正旺，茶香袅袅。
“师父，”悟空捧着茶盏，眼中闪烁着光芒，“俺今天才算明白，取经不是取完就完了。护着经书不被妖魔抢，和护着百姓不受冻饿，原是一个道理。”三藏含笑点头：“正是。佛说‘普度众生’，这‘众生’不在灵山，而在这长安城里，在每个需要帮助的人心里。”
悟空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洒在雪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他想起今天遇到的老夫妻、瞎眼老妪、贫苦少年、学堂孩童，他们的笑脸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他忽然觉得，金箍棒虽然沉重，但用来守护这些笑脸，便浑身是劲；取经路虽然漫长，但能走在这样的人间，便从不觉得辛苦。
夜渐深，禅房里的炭火依旧温暖。师徒二人的身影被火光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们知道，真正的取经路，不在西天，而在脚下；真正的真经，不在塔中，而在人间。
正是：
雁塔钟声彻夜空，人间烟火最情浓。
金公棒护千家暖，丹母演经一念通。
粥暖能消冬日冷，书香可化俗尘蒙。
师徒不用西行路，静看长安处处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