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塔莉娅试着睁开眼睛,却只见得漆黑的夜空和灰白的大地在相互倒转,她咬着牙试图站起来,眩晕感又像鞭子一样将她打倒在地。
一阵蜂鸣过后,世界归于寂静,但火光仍在夜空中闪现。
天旋地转之中,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塔莉娅眼前。
她感到自己在被什么摇晃,然后,世界恢复了嘈杂。
“塔莉娅——塔莉娅!你还好吗?”
“安娜姐姐……”塔莉娅从颤抖的唇间挤出几个字,“好……好痛……”
安娜焦急地检查了一下塔莉娅有没有被弹片或子弹击中,所幸,她的身上没有一处在淌着血。
“太好了……你没受伤——来,拉住我的手,我们一起站起来!”
塔莉娅一用力,就被刚刚撞击产生的伤痛疼得咬紧了嘴唇。
“啊……唔……”
安娜的脸再一次出现在塔莉娅视野中时,天与地回归了它们的本位。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那真的是流星吗?
……
当列车驶入文托维特东部边境的明斯克城火车东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塔莉娅感到什么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于是她醒了过来。
“唔姆……”塔莉娅从座位旁拿起自己到底帽子戴上,看了看已经站在过道上看着她的安娜,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站台上,穿着文托维特铁路部门制服的工作人员们正像工蚁一样忙碌着,他们协调着来往的各个部队与各种物资,塔莉娅背上自己的小包,拿上昨晚安娜从补给处那里拿来给她的ppsh41一型便携式冲锋枪(因保皇党和极端民族主义者与外国势力勾结,席卷了除北方索密利亚北地工兵苏维埃共和国的全部文托维特地区的内战(2020-2023)期间,配给给民兵、少年兵团的低后坐力冲锋枪,它以北境大革命时期的ppsh41为原型,是牺牲了一定毁伤能力换来高操作与舒适度的经典之作),爬下座位来到安娜身边。
安娜蹲下来帮塔莉娅理了理被睡乱的衣服,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
车厢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塔莉娅摇了摇脑袋,和安娜一起朝车外走去。
“各排部已经集结完毕,大家就等你出来了,连长!”
安娜点开自己左手戴着的便携式通讯设备,刚好看到了这条柳德米拉发来的消息,想到这种设备不仅方便进行通讯和命令下达,还能有效抵御联合王国的emp打击,并且能在一定范围内抵抗通讯干扰,她不由得感叹联盟南边的那个国家,也是这场战争中联盟最强大的同志——综合国力仅次于当今世界第三极(其它两极在当时和后面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分别为乌拉诺斯联邦与文托维特苏维埃联盟)维多利亚联合王国的九域-赤冕联邦(东极人民战线)的高新技术的发达,毕竟,这些联盟尚且不能量产的设备,都是他们在战前就已经投入量产的产品。
浅浅的日光映射进塔莉娅的眼帘,面前的站台上,密密地站着她的一百二十七名战友。
这其中,又将会有几个能和她一起走到最后呢?塔莉娅不是超人,也不是预言家,她只是个普通的,工人家的北境小女孩,对于未来她无从得知,但她仍莫名地感到了一丝苦涩。
和安娜一起朝换乘地点移动时,柳德米拉几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塔莉娅身旁,一把把她掳到一旁。
“喂——你想干嘛?”
“跟她说两句话啦,连长!”
“记得把人给我带回来就行!”
“好——好——”
柳德米拉像贼一样弯下腰把脑袋凑到塔莉娅耳边,小声地对她说:
“嘿,想知道为什么今天车里人几乎都走光了连长才把你叫起来吗?”
塔莉娅若有所思地想了想。
“她把我忘了。”
“哈?”
塔莉娅露出了一个很屑的微笑,歪着脑袋看着面前的通讯员。
对于塔莉娅的这段描述,我向她表示了质疑,毕竟她和小时候的差距有点太大了。
但塔莉娅这个时候很罕见地没有立即开口,反倒是在她旁边的列娜告诉我们,这大概是她后面同时当了几千个孩子的政委,老师,教官,有时候甚至是妈妈导致的变化吧,而且,她有时候确实还是坏坏的。
后来,我听在雪原南部小镇托卡列夫斯克当火车站站长的安娜说,塔莉娅在那次最后的柏林堡战役过后,性情就开始改变了(安娜说,至少表面上说这样),那个时候她还没有什么职务,连成年人都不是。
“去你的吧,连长只是单纯想让你多睡会啦——我们这些从战争开始就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家伙都没这待遇呢,像九域那边很多爱战士的长官就会这样。”
“哦。”
“总之,你不觉得她很宠你吗?——像妈妈一样呢!”
“我只有一个妈妈。”
“打个比方啦!”
塔莉娅歪着脑袋看着柳德米拉浅绿色的眼睛。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柳德米拉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只是想让你知道啦……”
柳德米拉把塔莉娅牵到安娜那儿去后,便大步跑回了自己应该在的地方。
北风再一次轻抚塔莉娅白皙的脸颊的时候,塔莉娅已经在登车了。
少女撩起飘动的金色发丝,最后朝家乡的方向望了一眼。
前路将通向那片我陌生而又熟悉的战场,那片已经饱受五载有余战火的地方。
我将迈向他们所踏上的战场,我将亲见他们所见过的一切。
答案,会在那里吗?答案,会在那里的!
塔莉娅坐在了安娜和政委中间,她把脑袋靠在了安娜肩上,闭上了眼睛。
路程很远,车上很抖,但安娜姐姐的肩膀却总是那么温暖且稳定。
塔莉娅同志总说,这是她短暂人生中的一大宝藏呢。
恍惚朦胧之间,塔莉娅感到车好像停了,然后她便被安娜拍醒,并将自己缓缓挪到车下。
从冬雪镇少年兵团那位博闻广识的政委口中,塔莉娅听到了关于莱茵兰的事情——那里总是一马平川,牧野千里,是整个西方大陆最具田园风味的地区。
可当塔莉娅揉开惺忪的双眼,映入她眼帘的,却是夜幕下一片又一片的断壁残垣和枯草灰烬,仅余几座大楼残骸在灰暗的天穹下傲立着最后的尊严。
这里是莱茵兰的东部城市,斯图加特,自2042年12月在莱茵兰东部的法兰克福战役失利以来,这里已作为文托维特与联合王国对峙的前线爆发了几十场大大小小的攻防战。
塔莉娅在这里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战争的破坏力。不出意外的话,她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持续接受战火的洗礼。
但由于联合王国在罗慕路斯东南与九域西北的漠海行省边界遭遇了来自九域漠海边防军的大型攻势,他们竟连续三个月未向文托维特发动过像样的攻势。借着这一宝贵的战争间期,安娜通过强有力且立竿见影的特训,成功地让塔莉娅的战斗民族体质再上一层楼,并且能让她在部队的常规训练中勉强参加个别项目了——比如演练在电子干扰环境下在战壕里用腿传信(跑步)。
“我严重怀疑塔莉娅姐姐魔鬼般的训练理念就是这个时候养成的。”塔莉娅同志手下的小战士科谢尼娅常这么说。
不过,作为文托维特的战士,思想教育也是必不可少的。
“1945年11月,在帝国政府的剥削与外部战争的摧残下,积压在北境人民心中的怒火终于被点燃……在北境社会工党的领袖弗拉基米尔的带领下,全北境的民主力量与工农兵都团结起来,组成了如今的‘北境联合革命党(简称联革党)’,他们愤怒地举起手中的武器,挥动着手中的镰刀和锤头,向沙皇和他的专制政府发起了坚决的决死战……”
“呜——”
防空警报的尖啸刺破云霄,打断了正坐在战壕中完成政委布置的历史学习任务的塔莉娅的思绪。
塔莉娅听见了哨兵发出的警报声,以及尖利的枪声和巨大的爆炸声。
然后,一颗炮弹便在附近炸开,冲击波瞬间便将塔莉娅娇小的身躯抛掷到了壕沟壁上。
所幸,当时安娜就在不远处,她焦急地拉起塔莉娅,准备把她往连部指挥处带。
但就在塔莉娅恢复听觉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沉重的轰鸣声,随即一台机械巨兽——维多利亚的“征服者”主战坦克便从她们头顶的堑壕间隙碾了过去,当它锁定目标转动炮塔时,又被不知何处飞来的一枚稳定脱壳穿甲弹击中驾驶室而再起不能。
正当塔莉娅被安娜拉起来时,一名身着维多利亚军服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安娜身后,而在塔莉娅余光所及之地,还有不少这样的士兵试图在坦克附近用肉体冲破文托维特的火力网。
士兵看见了安娜和塔莉娅,有些迟疑地举起了武器。
“在战场上,如果你不杀死敌人,他们就会干掉你。”
安娜在训练中的话在塔莉娅脑海中一闪而过。
塔莉娅没有迟疑,她不想失去安娜姐姐,更不想就此倒下,战斗本能驱使她推开安娜,像先前训练那样迅速举起武器,扣动扳机,一连串的冲锋枪子弹便击倒了那名士兵。
塔莉娅看着那已经了无生机、正向冻结的裸土淌着血的尸体,呆滞在了原地。
安娜回头看了一眼情况,一把拽起塔莉娅向堑壕后方狂奔。
“各部注意,各部注意!友方一层防线遭遇敌方突袭几近崩溃,迅速向二层防线撤退!到达地点后,各排迅速架设火力点,应对敌人的冲击!”
不断后退的壕壁在塔莉娅眼前闪烁,它像老式电影的幕布,一帧一帧地闪现着刚才的情景。
我……杀人了?
当塔莉娅真的把子弹打进他人胸膛时,她才真正明白九域影视作品中那些第一次在战斗中击杀敌人的稚嫩主角的心情。
炮火穿越烟尘,将城市的天空染上灰色,也在少女的心头洒上了一层尘埃。
最后的最后,貌似有一些像流星雨一样的东西划过夜空,然后,炮火便停止了。
恍惚之间,塔莉娅听见有人在喊“喀秋莎”,后面好像还有人在喊“导弹”,她记不清了。
“呜……”
安娜狠狠拍了下塔莉娅的脑袋。
“还愣着干嘛,快起来!”
塔莉娅四散的魂魄终于回归了正主。
“安娜姐姐……我……”
“先别想这么多,跟好我!”
“哦……好……”
安娜看着塔莉娅魂不守舍的样子,似是明白了什么。
“你干得没错,塔莉娅,敌人不会因为我旁边有个孩子就放过我。”
塔莉娅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便跟上安娜继续转移。
子弹常常贴着塔莉娅的头皮飞过,但由于她的身高有限,没有一颗打算夺走她的生命。
很快,安娜便在第二层防线的堑壕中找到了一处尚有前线临时指战部样子的地下工事,她火速招呼赶过来的通讯小组战士们和她一起架设指挥部。
塔莉娅在一旁抱着冲锋枪,看着忙碌的安娜和其它人,脑海里又想起了那个迟疑的维多利亚士兵。
如果他是个父亲的话,他死掉了,那他的孩子会不会也像我之前那样呢?他的家人又会悲伤成什么样子呢?
塔莉娅耷拉着脑袋,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正在整理战报的安娜注意到了异常的塔莉娅,让旁边的柳德米拉帮她总结一会儿后便走到塔莉娅身前,蹲下身抱了她一下。
“你不想他的亲人悲伤,对吗?”
塔莉娅点了点头。
“但战争就是这样。”安娜用手托起塔莉娅的脸颊,注视着她含着泪珠的眼睛。
“做自己想做的事,和家人们一起玩乐,通过劳动创造价值,在平稳的生活中渡过平凡但幸福的一生,这是我们本该拥有的权利。”
安娜对着塔莉娅温柔地笑了笑。
“但战争,它会夺走我们享受这些的权利,人们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恰如你我。”
安娜轻轻拭去塔莉娅眼角的泪珠。
“但为了捍卫和平与正义,我们不得不向那些挑起矛盾的家伙宣战,唯有这样,才能让那些国家中被统治者绑上战车的人真正能享有永久的和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已经被绑上战车,在战场上拿着枪对准我们的人,我们也不得不打倒他们,才能最终把武器对准躲在他们背后敛财的政客与资本财阀。”
“这场由莱茵兰内战引发的全面战争也是这样,为了扼杀莱茵兰人民对极端民族主义和维多利亚走狗们发起的正当斗争,本来对峙已久的维多利亚和乌拉诺斯最终在共同利益下勾结在了一起,准备连同我们,连同我们在九域和赤冕,以及乌拉诺斯北方的奥特罗同志一同抹杀,于是他们便恬不知耻地打着‘民主’‘自由’等旗号与复兴的莱茵兰党卫军和奥特罗反动政府一起向我们宣战,并用这些口号与金钱、政治武器一同绑架他们的群众参加这场本不应该爆发的战争。”
“这是我给你的,有关这场战争的答案。”安娜揉了揉塔莉娅软糯的小脸,“今后你的子弹还会贯穿更多人的胸膛,但我仍然希望,你能明白他们大部分只是被绑上战车的人,是工人和农民的孩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用兵不血刃的方式叫醒他们呀。”
塔莉娅咬着嘴唇,紧紧地抱住了安娜姐姐。
不过,她们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旁人的目光。
柳德米拉戳了戳安娜的背。
“连长,战报我看完了,你要听总结吗?”
安娜轻轻地把塔莉娅拿开,转身站起来面对着柳德米拉。
“快说。”
这一晚,塔莉娅奔走在临时指战里,给指挥所的同志们供应物资和部分战士用脚带来的情报。
爸爸妈妈所为之奋斗的东西,原来是这些吗……
塔莉娅好像看见了一点答案,但她知道那只是一角。
这一夜,伴着炮火,塔莉娅没有入睡。
莱茵兰东部区时,7:10。
伴着天边的鱼肚白,联合王国的军队狼狈地退向了西方——文托维特的喀秋莎和钢铁洪流最终彻底碾碎了他们的攻势。
“哈啊……好累……”
塔莉娅靠在堑壕壁上,坚硬的木板此时却像一个柔软的羽绒枕头。
塔莉娅抱着自己的冲锋枪,进入了梦乡。
准确来说,她没有做梦,只是睡着了,是纯粹的睡眠。
“我向苍天呼喊——”
“我朝大地求索——”
“人类啊,为何总是朝同胞挥刀?”
“苍天说,是人性的丑恶。”
“大地言,是民族的罪过。”
“但——”
“这不对。”
“炮火之下,跨越国界之人,亦能在圣诞之日举杯同庆。”
“炮火之下,跨越民族之人,亦能在交谈之中握手言和。”
“人类,明明向往和平——”
“罪恶的,是那些已经不是人类的家伙。”
“是那些巨木里的蛆虫,”
“是那些吸食血肉的魔鬼”
“炮火,本该对准它们——”
“却在他们的指使下,对准了我们自己。”
“我将这炮火下写就的诗赠予国际——”
“我们不信天意,我们不从地旨。”
“我们将用斗争,昭告我们共同的意志——”
“如果有王权,那就推翻——”
“如果有枷锁,那就砸碎——”
“我相信,到那时,”
“小鸟将重回苍翠的林间——”
“炮弹也能滋养花朵——”
“而我们,则将夺回魔鬼们夺走的——”
“属于我们的——”
“‘天赋人权’!”
“怎么样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
柳德米拉兴奋地看着面前那个穿着破损不堪的莱茵兰国防军军装的,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这位少年,是这场战役中文托维特军队俘获的一名莱茵兰议会共和国的国防军士兵(2037年7月,由于代表莱茵兰东部的莱茵兰工农联盟在法兰克福举兵反对默许极端民族主义政党莱茵兰民族复兴党的扩张和向维多利亚就莱茵河左岸占领区归属问题进行妥协的议会政府,因而此时莱茵兰有两个政府),听说他文化素养很好,柳德米拉便找到了他询问文学问题。
少年看着柳德米拉在小平板上打的那一串字,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看来是还没从战争创伤中走出来呢……那就先别看了,跟我一起逛逛?”
少年点了点头。
从国防军到这里,他的世界观无疑发生了颠覆性的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