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市公安局的指挥中心,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大屏幕上,一个代表着颜华手机信号的红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沿着通往港口的高速公路移动。
“她想从海上跑!”
秦昭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控制台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通知海警!立刻封锁所有航道!给我查!”
“今晚所有离港的船只,一艘都不能放过!”
“来不及了!”
一个负责追踪的技术警员,脸色惨白地抬起头。
“信号……信号在五分钟前,消失了!”
“最后出现的位置,是滨城国际港的七号码头,一艘即将开往韩国釜山的集装装货轮海神号附近。”
“海神号?”秦昭的心猛地一沉。
“那艘船什么时候离港的?”
“十分钟前!”
完了!秦昭感觉自己的身体晃了一下,如果不是旁边的石子尧扶着,他几乎要站立不稳。
十分钟足够那艘万吨巨轮,驶入茫茫公海。
线索在最关键的时候,又一次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肖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静止不动的红点,眼神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知道,这又是织网者或者说高健的手笔。
他们又一次,抢在了自己的前面。
颜华的消失,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整个专案组刚刚燃起的希望。
他们连夜对颜华的住所进行了搜查,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她的家里,同样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所有可能暴露她身份和行踪的东西,都被销毁了。
电脑硬盘被物理破坏,手机卡被烧毁,甚至连垃圾桶里的垃圾,都被带走了。
她就像一个生活在真空里的人,来时悄无声息,走时也不留下一丝痕迹。
“我们查了颜华丈夫的资料。”
石子尧拿着一份报告,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他在远航科技,只是一个最普通的程序员,负责维护公司的网站后台,根本接触不到任何核心业务。”
“他声称对颜华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们也查过他的银行账户和通话记录,没有任何异常。”
“废物!”
秦昭低声咒骂了一句,他知道这个丈夫,要么是真的不知情,要么,也是个演技高超的演员。
但无论如何,从他身上是问不出任何东西了。
整个案件的调查,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他们抓住了金德清,撕开了织网者那张巨网的一角。
但换来的,却是高健更加疯狂血腥的报复,和另一条关键线索的彻底中断。
肖远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晦暗不明。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玩解谜游戏的玩家,每当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通关的钥匙时,游戏的设计者,就会立刻修改规则。
然后嘲笑着告诉他:对不起!你走错路了。
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还在想颜华的事?”
一个声音,突然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响起。
肖远猛地一惊,转过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那是韩妍的声音,直接在他的心底响起。
肖远苦笑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觉得……很失败。”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牺牲了那么多,可到头来,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到。”
“我们抓到的,永远都只是对方愿意扔给我们的弃子。”
“韩妍,你说,我们这么做,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有!”韩妍的声音,异常坚定。
“肖远,你忘了吗?”
“你曾经对我说过,只要我们还在,只要我们还穿着这身警服。”
“那些黑暗里的魑魅魍魉,就永远别想把天给遮住!”
“高健很强,织网者很可怕,但他们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而我们,站在光里!只要光还在,黑暗就永远不可能胜利。”
韩妍的话,像一缕温暖的阳光,驱散了肖远心中大部分的阴霾。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是啊!他差点忘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是秦昭。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证物袋。
“肖远,你来看这个。”
秦昭的表情,异常凝重。
证物袋里,是一部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智能手机。
“这是颜华的备用手机。”秦昭解释道。
“我们在搜查她家的时候,在她床垫的夹层里发现的。”
“技术科的人花了两天两夜,才把它破解开。”
“你猜,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什么?”
肖远的心,猛地一跳。
“她和高健的联系记录?”
“不!”秦昭摇了摇头。
“比那更可怕。”
他将手机连接到电脑上,点开了一个加密的相册。
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在一个装修得极其豪华的办公室里。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微笑着看着镜头。
他的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上面摆满了各种法律典籍。
而在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名牌,名牌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他的名字和职位。
省公安厅,副厅长,韩瀚。
而在这张照片的旁边,还有一个用红色字体标注的小小备注。
备注上,只有两个字:“政客”。
肖远觉得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
他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甚至还带着一丝亲切笑容的脸。
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韩瀚!那个和秦昭、白观称兄道弟,亲如一家的“铁三角”之一!
那个在办公室里,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们“到此为止”的省厅领导!
他竟然就是织网者三大核心之一的,代号“政客”的幕后黑手!
“怎么……怎么会是他?”
肖远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如果韩瀚是政客,那他之前在办公室里,和白观、和秦昭说的那些话,演的那场戏,又是为了什么?
他在情与法之间挣扎?他在为兄弟情而痛苦?
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他妈的演戏!
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巨大愤怒,瞬间冲上了肖远的头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高健的行动总是能抢在他们前面。
因为,他们所有的行动方案,所有的部署计划,都必须上报省厅。
而韩瀚,就坐在省厅的办公室里,冷笑着,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然后,再把这些情报,透露给高健。
他们就像一群被关在透明玻璃箱里的小白鼠,自以为在奋力追捕。
其实,他们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在为那个站在箱子外面的实验者,提供着无聊的乐子而已。
“畜生!”
秦昭的眼睛也红了,他看着屏幕上韩瀚那张虚伪的笑脸。
这个坚毅了一辈子的老刑警,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他最好的两个兄弟,一个,为了亲情,成了包庇犯;
另一个,则从一开始,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最凶残的恶狼。
“队长,现在怎么办?”
石子尧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迷茫。
动一个常务副市长,他们已经捅破了天。
现在,要去动一个省公安厅的副厅长?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没有省厅的命令,他们甚至连靠近韩瀚办公室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没有证据。”
肖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沙哑。
“光凭一张照片,和一个代号,扳不倒他。”
“他太聪明了,也太谨慎了。”
“金德清和颜华,可能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这张照片,很可能是颜华自己偷偷拍下来,作为护身符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继续逍遥法外?”石子尧不甘心地问道。
就在这时,肖远那部一直放在桌上,专门用来和高健单线联系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未知号码,肖远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了一眼秦昭,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高健那熟悉而又令人厌恶的,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
“师兄,别急啊!”
“蜘蛛,是不会那么容易让你们抓到的。”
“但是,他有一个弱点。”
“他有一个女儿。”
“她不知道自己父亲的真实身份。”
“找到她,你们就能找到蜘蛛。”
高健的声音,像来自地狱的魔鬼,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蜘蛛的女儿?!”肖远愣住了。
“没错。”高健笑了笑。
“她叫纳兰文欣,22岁,滨城大学法学院,大四的学生。”
“一个很漂亮,也很天真的女孩。”
“她的父亲,把她保护得很好,就像温室里的花朵,从来没有沾染过一丝一毫的黑暗。”
“找到她,控制她!蜘蛛,自然就会现身了。”
挂断电话,肖远将高健提供的信息,转述给了秦昭和石子尧。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利用一个无辜的女孩,去对付她的父亲,这已经超出了他们作为警察的办案底线。
“我们不能这么做!”
秦昭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态度很坚决。
“我们是警察,不是绑匪!”
“我们不能用和一个罪犯一样卑劣的手段,去对付另一个罪犯!”
“可是队长,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办法了!”石子尧反驳道。
“我同意队长的意见。”
一直沉默的徐卿卿,也开口了。
“我们不能为了抓捕一个魔鬼,而让自己也变成魔鬼。”
“那你们说怎么办?!”石子尧急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肖远的身上,肖远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滨城的夜,很深,也很冷。
许久,他才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战友们,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不是要伤害她。”
“我们,是要保护她。”
“一旦蜘蛛的身份暴露,纳兰文欣将会成为所有人攻击的目标。”
“无论是蜘蛛的敌人,还是那些想和他同归于尽的人。”
“我们接近她,是为了在她父亲那张罪恶的网,彻底崩塌的时候,能拉她一把。”
“不让她,跟着一起,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