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大学,被誉为这座沿海城市最璀璨的明珠。
百年历史的哥特式建筑,掩映在参天的梧桐树下,红砖绿瓦,爬满了岁月的青苔。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是知识的殿堂,是梦想的摇篮。
也是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还没有被织网者那张巨网所污染的净土。
肖远开着一辆普通的国产轿车,缓缓驶入校园。
他换下了一身警服,穿上了一件米色的休闲风衣,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今天的身份,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刑警队长。
而是一位受学校法学院邀请,前来开设短期讲座的客座讲师。
讲座的主题,是《刑事侦查逻辑与实践》。
这一切,都是娄黎动用关系,为他精心安排的。
“目标人物,纳兰文欣,22岁,滨城大学法学院,大四学生。”
“成绩优异,连续三年获得国家奖学金,现任法学院学生会主席,校辩论队首席四辩。”
“性格开朗,乐于助人,在师生中口碑极好,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她对自己父亲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她的父亲纳兰塎,是滨城一位非常成功的企业家和慈善家。”
车里的蓝牙耳机,传来石子尧低沉的声音,他正在向肖远汇报着纳兰文欣的详细资料。
肖远将车停在法学院教学楼下,没有立刻下车。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抱着几本书,正和同学有说有笑地走进教学楼的女孩,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就是纳兰文欣。
她长得很美,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惊艳。
而是一种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清澈而又温暖的美。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像两弯月牙,盛满了星光。
她的身上,有一种未经世事的天真和纯粹。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如同水晶般美好的女孩。
她的父亲,竟然会是那个一手缔造了滨城地下黑暗帝国,视人命如草芥的恐怖的蜘蛛。
“肖远,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韩妍的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我知道,利用一个无辜的女孩,去对付她的父亲,这让你很难受。”
“但是,就像你对秦昭他们说的那样,你不是在利用她,是在保护她。”
“真相,对她来说,可能会很残忍。”
“但谎言编织的象牙塔,终究有崩塌的一天。”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她那座华丽的城堡,被现实的洪水彻底冲垮之前,为她建一艘能够渡过劫难的方舟。”
肖远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知道韩妍说得对,他必须这么做。
这是他作为警察的职责,也是他唯一能够为这个无辜女孩,所做的事情。
……
模拟法庭里,座无虚席。
一场关于正当防卫界限认定的模拟庭审,正在激烈地进行着。
纳兰文欣作为辩护方的首席律师,正站在发言台前,进行着最后的结案陈词。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律师袍,长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此刻的她,没有了刚才在林荫道上的那种邻家女孩般的亲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法律人的冷静、犀利和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审判长,各位评委。”
她的声音清脆,却又充满了力量,回荡在庄严肃穆的模拟法庭里。
“我方认为,当事人张三的行为,完全符合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
“法律赋予我们自卫的权利,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它是在告诉我们,当我们的生命和安全,受到不法侵害,而公权力又无法及时给予保护的时候。”
“我们有权,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捍卫我们生而为人的尊严!”
“如果,连这种最基本的人性反抗,都要被苛以重罪。”
“那法律的意义,又何在?”
“那我们所信奉的公平和正义,又将置于何地?”
她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逻辑清晰,充满了感染力。
台下的学生们,被她的辩护深深地吸引,不时地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肖远站在法庭的最后排,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在辩论时,满是着智慧和激情的眼睛。
看着她身上那股不畏强权,坚守信念的执着。
他的眼前,一阵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八年前,同样是在警校的模拟法庭上。
那个同样穿着一身制服,扎着高高的马尾,为了一个程序正义的问题,和老师争得面红耳赤的女孩。
那个女孩,叫韩妍!她们真的太像了。
一样的聪慧,一样的执着,一样对法律和正义,有着近乎于天真纯粹的信仰。
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混着无尽的思念,瞬间攫住了肖远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庭审结束,纳兰文欣以压倒性的优势,赢得了这场辩论。
在同学们的欢呼和祝贺声中,她走下辩护席。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对劲的肖远。
“老师,您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快步走了过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关切。
“我没事!”
肖远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可能是刚才在外面吹了点风。”
“哦,那你可要注意身体!”
纳兰文欣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保温杯,递给他。
“这是我自己泡的红枣姜茶,暖胃的,你喝点吧。”
肖远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充满了善意和关心的女孩,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接。
“老师,您别客气呀!”
纳兰文欣见他不动,直接把杯子塞到了他的手里,脸上露出了一个俏皮的笑。
“这可是我独家秘制的,一般人我还不给喝呢。”
“谢谢。”
肖远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他拧开杯盖,一股红枣甜香和生姜辛辣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喝了一口,那股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也驱散了心中一部分的寒意。
“对了,老师。”
纳兰文欣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份课程表。
“我看到您下周要开《刑事侦查逻辑》的讲座,我已经报名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我对警察这个职业,一直都特别感兴趣。”
“我爸爸常说,警察是坏人的天敌,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尊敬的人。”
听到这句话,肖远的心,再次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看着纳兰文欣那张天真纯粹的脸,看着她那双充满了对警察这个职业崇敬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这个女孩,她口中那个教导她”警察是坏人天敌”的父亲。
恰恰就是这个城市里,最大的那个坏人。
“老师,你怎么了?又脸色不好了?”
纳兰文欣看他又在发呆,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
肖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就是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哦?是吗?也是法学院的吗?”
“她……曾经也是。”
肖远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悲伤。
“她也像你一样,聪明执着,心里装着一团火,相信这个世界,非黑即白,正义必胜。”
“那她现在呢?她现在在哪里?”纳兰文欣好奇地问道。
肖远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血红色,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